他冲着她来的。
蛮蛮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王桂花、中山装男人、收购站、周站长。
这条线她暂时动不了,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娘的病。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蛮蛮就摸到了陈老九家门口。
老猎人正坐在院子里磨猎叉,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又是你。”
“九爷爷,我想去鬼哭谷。”
陈老九磨刀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底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沉了下来。
“谁跟你说的鬼哭谷?”
“苗阿公。他说紫雾兰长在常年有雾的深谷阴面,石壁缝隙里头。我娘的药方里缺这味药,缺了就配不齐。”
陈老九把猎叉搁在膝盖上,没吭声。
旱烟杆叼在嘴里,火星子明明灭灭。
蛮蛮也不催他,就站在院门口等着。
过了很久,老猎人开了口,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板。
“你外婆当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蛮蛮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会儿我还是个十七八的半大小子,你外婆让我给她背篓。我俩从寨子后山翻过两道梁,走了大半天才摸到谷口。”
他吸了口旱烟,吐出来的烟雾被山风扯散了。
“她进了谷,我在外头等。等了一天一夜,她才出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谁都没见过的草。”
“后来呢?”
“后来她就变了。”陈老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寨里人说她中了瘴气,脑子不清白了。再后来的事……你去问你娘吧。”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看着蛮蛮。
“丫头,你真要去?”
“我娘等不了了。”
陈老九闭了嘴。沉默横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最后他站起来,把猎叉往肩上一扛。
“小虎不许去。只走谷口,不进深处。天亮前出发,日头偏西前必须往回撤。”
“行。”
“还有。”陈老九盯着她,“出了任何事,你听我的。我说撤就撤,不准犟。”
“听您的。”
两个人摸黑上了路。
从寨子后山往西北方向走,翻过第一道梁的时候天才刚亮。雾气从山谷里翻涌上来,把脚下的路裹得模模糊糊。
陈老九走在前头,猎叉当拐棍使,左右拨开挡路的灌木。蛮蛮跟在后面,四岁的腿短,走十步就得小跑三步才跟得上。
翻过第二道梁,地势陡了下来。
树变了。不是浅山那种杂木林,是老得不知道多少年的铁杉和青冈栎,树干粗得两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枝杈交错遮天蔽日。
空气也变了。潮得发腻,带着一股浓重的苔藓味和朽木味,往肺里灌。
“快了。”陈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陈老九停住了脚步。
蛮蛮从他身侧探出头,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两面石壁拔地而起,少说百丈高,笔直得像刀劈的一样。石壁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水珠子沿着岩面往下淌,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谷口窄得离谱,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风灌进去,挤过那道窄缝,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声响。
不像风声。像哭。
“知道为啥叫鬼哭谷了吧。”陈老九的脸色沉得像铁。
蛮蛮往谷口走了两步。
里头全是雾。白惨惨的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地面覆着厚厚一层苔藓和蕨类,湿滑得脚一踩就打滑。
“小时候老辈人说,这谷里有瘴气。”陈老九跟到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进去深了人会迷路,几天几夜出不来。”
蛮蛮没应声。
她把袖口里的竹叶筒掏出来,拆了封口。
金丝蛰蜈从筒口钻出来,趴在她手背上。
她闭上眼,用意念唤了一下。
蜈蚣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安安静静钻进土里,而是整条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金纹闪烁的速度一下子翻了几倍。
然后一头扎进谷口的泥地里,速度快得像一道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