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京郊大营练兵,有些军务需要商议。”叶婉君继续说,“另外,军中的账目……也需要人帮手厘清。”
她的目光落在阮仪脸上。
“你随我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阮仪耳中,却重如千钧。
京郊大营。军营。账目厘清。
阮仪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叶婉君正式将她纳入了核心事务的范畴。不再是内宅的丫鬟,不再是整理账册的文员,而是……可以接触军务、接触叶家最核心权力圈层的人。
机遇,也是深渊。
“奴婢……”阮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奴婢对军务一窍不通,只怕……”
“不懂可以学。”叶婉君打断她,“你整理府内账册,不是做得很好吗?军营的账目,无非是粮草、军械、饷银,比府内复杂些,但道理相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随我去,主要是协助。具体的账目,有军需官处理。你只需要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阮仪明白了。
叶婉君要带她去军营,不仅仅是为了厘清账目,更是为了验证李校尉密信中的内容——军饷是否真的被拖延,冬衣是否真的以次充好。而阮仪这个“外人”,这个心思细、能从寻常处看出不寻常的丫鬟,正是最好的观察者。
“是。”阮仪低下头,“奴婢定当尽力。”
叶婉君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回去准备吧。三日后辰时出发,骑马去,穿利落些的衣裳。”她想了想,又说,“我会让茯苓给你准备一套骑装。你不会骑马?”
“奴婢……不会。”
“无妨,路上我教你。”
阮仪行礼告退。
推开书房门,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院子里,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擦过她的肩头。
她走回西厢房。
春杏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阮仪,她笑着打招呼:“阮儿姐姐回来啦?小姐找你什么事呀?”
“没什么,问了些账册的事。”阮仪平静地说。
“哦。”春杏不疑有他,继续晾衣服。木盆里的水哗啦作响,湿衣服挂在竹竿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阮仪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个小本子。炭笔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灯油异常、军营数据疑点、王管事的奢侈、米汤隐信……
她拿起炭笔,在最后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
三日后,京郊大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阮仪合上本子,将它锁进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侯府的高墙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墙外是街道,是京城,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深的漩涡。
她想起叶婉君的话:看得太多,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但既然已经看见了,知道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三日后,京郊大营。
那将是她第一次离开这座侯府,第一次真正踏入这个时代的权力场。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了她的发丝。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碰到那支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