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垂落着一层轻纱帷帐,帘上缀满颗颗圆润的珍珠与温润的玉石,烛火一映,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单看排场,确是极尽豪奢。 可再华美的表象,也盖不住底下暗藏的凶煞之气。 竖棺若偏离龙脉真穴,葬者魂魄便难脱桎梏,不得往生,胸中一口郁结之气久久不散;年深日久,这股怨念越积越厚,极易催生尸变,酿成僵祸。 而一旦成僵,往往暴烈异常,悍不可挡。 正因如此,江湖上才流传着那句老话:“竖葬坑,匣子坟,搬山卸岭绕道行。” 凡以这般方式下葬的,风水师要么与死者有血海深仇,要么心怀叵测,存心养尸炼煞。 眼前这位元人将领,显然是自己授意所为,从墓室布局就能看出端倪:他分明是想借阴地戾气、逆天改命,把自己锻造成尸王,图个非人长生。 那些石柱上刻的晦暗咒文,字字如刀,专为诅咒洞夷先祖的魂灵;四角摆设的符箓木偶,则是扎楼墨师建阳宅时用的厌胜之术;整套布置,实为镇压当年元军征伐时所掘的洞夷祖墓空穴,刻意压制夷人祖洞所蕴的祥瑞地气。 夷人祖洞被这般死死压了数百年,积郁之气早已翻涌成灾;而这股怨怒,又循着厌胜法阵反噬而回,尽数灌入元将尸身之中。 如今局面,可谓雪上加霜,本就一口怨气盘踞不散,再添数百年源源不断的祖洞戾气滋养,这具古尸,十成十已化作僵尸,且绝非寻常货色,凶戾程度,闭眼都能想见。 “他娘的,这么大的主墓室,就堆几根烂木头?” 罗老歪生怕王霄和陈玉娄私吞宝贝,见两人进来,立马跟了进来。 可一踏进门,他愣住了,地上空空如也。他原以为前殿陪葬器物已够丰盛,这后殿安放棺椁之处,理应更显阔绰才是。 哪料入眼只有一座高台祭坛,上面静卧一具雕饰繁复的紫金棺椁,外罩奢华帷帐,其余再无他物。 这和他脑中“满室金银、遍地珍宝”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要往祭坛上闯。 陈玉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 刚才罗老歪无意碰触镇陵守将,一丝活人阳气透过去,当场就把那守将激得诈尸而起;眼下这具更凶险百倍,若再让他莽撞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棺中尸王尚在沉眠,僵尸与活人天生相克:一属阴,一属阳;一生,一死。人昼动夜息,僵则昼伏夜出。白日正是其蛰伏之时。 若有阳气突至,无异于敲钟报餐、擂鼓开席,尸王岂有不暴起之理? “陈兄,里头这位,大概就是山民口耳相传的尸王。情形棘手,稳妥为先,手段备齐了,再取明器不迟。” 王霄虽摸不准尸王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但只消想想它破棺而出的模样,便知必是极难缠的硬茬。 可他们此行,或为求财,或为寻药,终究性命最重。 盗墓千条路,活命第一条;下斗不守规,脑袋当场飞。 既已断定元将已成僵,那就该趁它白日酣睡之际,倾尽所有手段,务求一击毙命,这才是最省事、最安全的法子。 陈玉娄当即招来外面候命的十几个盗众。 先让他们用黑布蒙严口鼻,以防呼出的热气惊扰沉眠中的尸王。 众人手持麻绳、黑驴蹄子,跟着王霄与陈玉娄,屏息敛声,悄然踏上祭坛。 轻轻掀开帷帐,内里那具紫金棺椁赫然显露。 三四名盗众上前,小心取下覆盖棺盖的七星板,露出棺中真容。 棺内空间极大,足可容下三四人并排而立。 只见一具魁梧古尸直挺挺立于其中,面色如凝固的牛肝,泛着深紫血光,眉目轮廓带着鲜明的西域风骨;身上未着寿衣,而是一身寒光凛凛的战甲,腰束嵌玉金带,仿佛随时能跃出棺椁,横刀立马、再赴沙场。 王霄目光扫过古尸面庞,忽见其鼻孔、耳道里塞得密密实实,全是细密金粉,心头顿时一松,这应是封堵九窍的镇尸药末。 他心中大致推断:当年主持下葬的道士,恐怕早已看出此人生前野心勃勃,欲借尸解之道求长生,恐其死后为祸苍生; 可又碍于权势,无法当众更改墓局,只得退而求其次,以纯金粉末填塞七窍,强行压制尸气。 只要金粉未动,古尸便只能僵立不动,无法彻底蜕变为活尸。 此前山民传得神乎其神的“尸王作乱”,八成是捕风捉影,真有尸王现世,十里八乡早被啃得寸草不生、鸡犬不留了。 “嘿!这家伙连嘴里都塞金粉,真是骚包!活该我罗老歪发笔横财!” 罗老歪一眼瞅见古尸口中金光闪烁,竟真伸手要去抠。 王霄心头一紧,暗骂一声“找死”,抬腿就是一脚。 罗老歪胸口剧震,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姓王的!你他妈活腻了?敢踹老子罗老歪!” 他刚撑起身,手已按上腰间枪柄。 王霄腰间神仙索应念而起,电光石火之间掠至罗老歪面前,“啪”地一声抽飞他手中火器。 “两位且慢动手!” 陈玉娄见二人转瞬拔剑张弩,急忙出声喝止。 “陈总把头,不是我罗老歪不给你面子,是这姓王的欺人太甚!无缘无故踹我一脚,我罗老歪这辈子还没吃过这种亏!” 罗老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不踹你,让你把金粉抠出来,当场把这古尸激得蹦出来?” 王霄语气冷硬,毫不掩饰烦厌,你不懂就别瞎碰,眼里只有钱,手比脑子快,这一路早被他搅得心浮气躁。 好端端一具被稳稳镇住的古尸,眼看就能平安取宝,差点被他一手毁尽。 陈玉娄闻言,低头朝古尸口鼻处细细一瞧,立刻明白了。 “罗帅,这金粉封住九窍,才能压住古尸不暴起伤人!你刚才险些闯下大祸!” 陈玉娄脸色沉得像铁,目光直刺罗老歪。若真猝然诈尸,众人毫无防备,除王霄和他之外,怕是没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墓室。 他当即厉声喝止,不准罗老歪再靠近半步。 罗老歪虽横,可面对常胜山扛鼎的陈玉娄,哪敢硬顶?只得闷哼一声,把嘴一撇,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随后,陈玉娄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用粗麻绳牢牢捆住古尸的手脚,再合力轻抬,将尸身稳稳托出棺椁;接着把几股绳子一并系牢在那根刻满祭文的石柱上,古尸就这么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一众盗伙长舒一口气,原以为要硬撼凶戾尸王,谁料竟如此顺当。 可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棺底暴射而出,直扑离得最近的一个盗众! “啊!” 众人定睛一看,那盗众竟被一双形如巨蟹钳子般的漆黑螯肢拦腰夹断!上半身瘫在地上嘶喊打滚,肠肚拖了一地,惨叫撕心裂肺。 …… 王霄等人瞳孔骤缩,那黑影竟是只蝎子,比狼狗还壮实几分,通体墨黑发亮,尾钩高翘如弯刀,正咔哒、咔哒开合着一对巨螯,嚣张示威。 那对螯足粗如婴臂,表面密布坚硬倒刺般的黑毛,泛着冷光。 “山蝎子!” 陈玉娄脱口而出,一眼认出这东西。 也不知在这深山里蛰伏了多少年,竟能长成这般骇人的块头。 果然,老林子藏怪,越活越邪门。 这山蝎子耀武扬威一番,忽然八足齐动,疾奔如风,化作一道黑线直扑石柱,高高举起双螯,对准吊尸的麻绳就要绞断! “糟了!” 陈玉娄失声惊呼。绳一断,古尸坠地,震散金粉,封不住九窍,这具吸饱怨气几百上千年的古尸,立马就得翻身睁眼、见人就啃! 众人方才全神戒备,只当要跟这畜生死战一场,万没想到它竟盯上了那根绳子。 一时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它逼近,“孽障!接招!” 就在陈玉娄等人心头一沉,眼看古尸将起僵之际,王霄猛然暴喝,甩手掷出怒青鸡! 那鸡腾空而起,迎风便涨,尚未落地,已嗅到浓烈毒腥气,抬眼便锁住山蝎子。 霎时间,一声清越如裂金石的啼鸣炸响! 怒青鸡血脉尊贵,专克百毒,本就是毒物天敌。 山蝎子闻声,双螯顿时一软,剪绳动作戛然而止。 按理说,它纵活过百年,遇上这等克星也该当场瘫软、动弹不得;偏生它强撑着没倒,反倒猛一转身,双螯高举,尾钩笔直竖起,浑身绷紧,躁动不安。 八条螫足急促点地,发出窸窣轻响。 怒青鸡天生镇毒,又曾与修出内丹的六眼蜈蚣恶斗不败,早已傲骨铮铮。见这蝎子竟敢龇牙反抗,顿时怒火升腾,颈后翎羽根根倒竖! 双翅一振,化作一道流光幻影,直扑过去。 山蝎子亦不示弱,尾钩甩出残影,毒汁如电激射,老熊岭平山一带常年阴湿多雨,山中奇花异草遍生,此地山蝎与别处不同:雌蝎尾钩可喷毒液,快若闪电,防不胜防。 怒青鸡侧翼一翻,险险避过毒箭;钢爪寒光一闪,直取蝎腹! 山蝎子双螯狂舞,刮起一片片灰影,开合之声噼啪作响;尾钩更如长鞭横扫,呼呼生风。 怒青鸡毕竟血肉之躯,若被巨螯钳实,或被尾钩扎中,不死也得重伤。它不硬拼,只绕着蝎子疾走腾挪,瞅准空档就啄一口、抓一爪,专等一击毙命的时机。 山蝎子则原地旋身,挥螯甩尾,逼得怒青鸡不敢近身。 可它那油亮甲壳上,已赫然多了几个破洞,露出底下嫩白微颤的蝎肉。 缠斗许久,山蝎子渐渐力竭。终于,怒青鸡瞅准破绽,一喙精准啄中尾钩根部,“咔嚓”一声脆响,尾钩应声而断! 失了毒器,山蝎子威势顿消。 不出片刻,便被怒青鸡按倒在地,连啄数下,彻底毙命。 得胜之后,怒青鸡昂领导鸣,声震四壁,随即欢欢喜喜啄食起蝎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