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之主保佑我媳妇这胎生个带把的……”
王霄半梦半醒之间,忽听有人在耳畔絮絮叨叨,声音飘忽似从云外传来,层层叠叠,嗡嗡作响,听得人心头发闷、脑仁发胀,可偏偏又想被勾住魂儿似的,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去听。 等他终于听清最后一句,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抬手一抹额头,满手冰凉冷汗。 “原来是场梦?” “见鬼了,怎么梦见有人冲我烧香磕头?” “还求我保佑生儿子?荒唐!” 他松了口气,自嘲几句,可下一秒,眼神顿住,昨晚研究符箓熬得太晚,困得睁不开眼,随手把那半截符箓搁在枕边,打算今早再细看。 可眼下,这枚他盯了许久毫无反应的残符,竟泛起一圈微光,一闪一烁,幽微却清晰。 “是你搞的鬼?” 他伸手去拿,耳边那缥缈声音竟又响起:“山君之主保佑……” 王霄浑身一颤,符箓脱手滑进被子里,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半截符箓,久久不动。 “刚才那是……祈愿声?” “山君之主”这称呼,正是这两天镇上悄悄传开的新名号。 他再次拾起符箓,屏息凝神,只盯着它表面变化,对耳边越来越密的杂音充耳不闻,死死盯住那几道斑驳古纹和模糊云凤图案。 果然,随着祈祷声由疏转密、由弱转强,符上文字与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透出温润神性,整张残符都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香火? 王霄眸光一亮,反复端详,可盯得眼睛干涩发酸,依旧看不出门道,唯有耳边愈发嘈杂的诵念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最后他索性往床上一倒,长叹一声:“唉,到底该怎么弄明白这玩意儿?” “见鬼,那黄皮子都能修到讨封境界,肯定早参透了,难不成我还不如一只黄鼠狼?” 说着,他丧气地抬起右手,连符带手往脑门上一拍,就在符纸触额刹那,一道微光倏然闪过,王霄双目瞬间失焦,意识一沉。 片刻后,他瞳孔重新聚拢,低声道:“山神神敕?” 原来,就在额头贴上残符那一瞬,他的神念已悄然潜入其中,终于窥见真相,这是一枚断裂的山神神敕,是执掌一方山林的凭证信物。 只因前任山神遭遇变故,神位崩散,敕令碎裂,如今只剩半截,无法敕封新神、统御山野,仅能承接、储存百姓香火愿力。 而消耗香火,还可催动敕令威能,遁地穿石,如履平地。 这本事,正中王霄下墓寻宝的下怀。 除此之外,神敕之中还蕴藏两门法诀:其一,便是借香火淬炼神魂、凝塑护法灵兽的《香火炼神道》。 修炼这法门,得先聚拢香火。 香火攒够之后,再配以珍稀药材,与香火反复调和、揉炼,制成专供凝神的炼神香。 修炼时点上一支,借香火之力淬炼心念,使之愈发精纯锐利;接着寻一头野兽,若能觅得异种灵兽,效果更佳。 取其尸身,以香火之力反复祭炼,将其精魄与自身念头熔铸一体,最终化作一尊护身神兽。 此兽有形而无实,召之即来、挥之即散,聚则成相、散则无形,全凭心念驱使。 一旦功成,灵性自生,镇邪缚魅、慑鬼伏妖,无不如意。 王霄得了这法门,才恍然明白那黄皮子为何死死咬住他,非要他立庙封神。 那家伙早就在附近暗中设下私祠淫祀,靠百姓无知供奉聚敛香火,打磨念头;如今卡在关窍上迟迟不破,便想借王家世代积攒的阴德气运,强行冲开瓶颈。 王霄反复推演这香火炼神道,越看越觉后面似有断章,应当只是某一大传承中截出的一段残诀。 至于另一门《赶山鞭》法门,则是一件山神专属法器。 要炼此鞭,须采五金精粹,锻成二十四节铜骨长杖;再逐道镌刻二十四张法符;最后还得引动山神本源神力,方能彻底炼化、认主归一。 炼成之后,持鞭一甩,抽在山岩之上,巨石应声腾空,裹挟万钧之势轰然砸落,威势惊人。 可惜,五金精粹倒不难办,商队广收矿石,回炉提纯即可;二十四道法符也能慢慢祭炼,耗些功夫罢了;唯独那山神神力,成了死结。 如今世道,神迹久绝,连茅山道士都只当古籍传说听;王霄上哪儿去寻一位尚在显圣的山神?又怎敢贸然强夺? 他虽眼热这赶山鞭的霸道威力,却也只能叹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在香火炼神道眼下就能上手。 所需药材王家库中齐备,毫无压力;可香火……就真成了拦路虎。 此道极耗香火,光靠王家镇里那些零星供奉“山君之主”的小牌位,连入门门槛都摸不到。 想真正起步,必须铺开大规模祭祀,可这事儿哪是说建就建的? 这不是个凡俗世界,随口立个神像就能糊弄过去。 这里妖氛潜行、鬼影暗伏,还有茅山等正统道门盯着,更有地府阴司掌着香火正朔。 若未经敕封、擅自设坛立庙,所聚香火非但不正,反而如灯引蛾,四野游魂、山精树怪会循味而来,争抢吞噬;正道修士更不会坐视,必遣人踏平淫祠、毁像焚坛。 既然立不了,那就只剩一条路:抢。 正神庙宇不敢动,可那些邪祟私设的淫祀,谁管你拜的是谁? 而眼下最肥的靶子,不正是那只刚死不久的黄皮子? 它修的正是香火炼神道,眼看就要破境,定在乡间偷偷布下了不少私祠。 王霄当夜定下主意,次日一早就派出人手,四下打探周边村落是否供奉黄皮子。 消息一回,他立刻分派护卫队与保安队两路出击,打着“清剿袭击商队的黄皮子淫祠”旗号,在王家镇及邻近数镇的乡野间全面扫荡,见庙就推,遇乡就搬,尽数运回。 待所有淫祀肃清,王霄清点战果,竟收得四十余尊黄皮子神像。 原来这畜生已在乡下悄然扎下四十多处根须,几乎村村有庙、户户供奉。 满屋堆叠的泥塑神像,个个人立而立、双手交叠,竟隐隐透出几分肃穆气息。 王霄取出半截残缺的山神神敕,指尖一按,直点在神像额心。 刹那间,缕缕金红香火如丝如缕被抽离而出;随着最后一丝逸散,那些原本泛着微光的神像,瞬间褪尽神韵,变作一堆粗劣泥胎,黯淡无光。 他逐一施法,直到整截神敕表面浮起一层流彩光晕,仿佛饱饮香火,微微发烫。 香火收尽,王霄命人将所有神像拖至王家镇广场,当众沉入粪池浸泡三日。 随后,他依方配药、合香、制香,一口气炼出三十多支炼神香。 细如筷子,色呈青灰,握在手中微凉沁指。 王霄返房闭门,严令不得打扰,随即点燃一支。 青烟袅袅升腾,他盘膝端坐,深深吸进一口,烟气入鼻,头脑豁然一清,思虑如泉涌般通透敏捷。 这效用竟如此迅猛!他当即收摄心神,照着法诀沉入内观。 意识坠入一片幽邃虚无,四下死寂无声。 他需在此混沌中,一点一点聚拢心神,凝出第一缕纯粹念头。 青烟缭绕周身,随呼吸绵绵渗入,心绪愈渐澄明;脑海深处的黑暗,开始泛起细微涟漪;当最后一缕青烟没入鼻腔,整支香燃尽成灰,王霄忽觉灵台炸开一道亮光,思维前所未有的锐利清明;那黑暗中的波动骤然攀至巅峰,旋即戛然而止;一点璀璨微光,凭空浮现。 成了。 这是他以心神为炉、香火为薪,千锤百炼出的第一颗念头,光华跃动,生机勃发。 往后只需持续以炼神香滋养打磨,使其由炽烈转温润,由驳杂趋纯粹,最终蜕为剔透如水晶、圆满似金丹的念头本体。 待念头稳固,再择一只异兽尸骸,便可着手凝炼护身神兽。 王霄缓缓睁眼。 虽说此道唯有炼成神兽,方显真正威能…… 不过修炼初期,心神之力仍能获得显着增强。 刚凝出第一缕灵识的王霄,立刻尝到了甜头,他的耳目比从前灵敏太多:风掠过树梢的微响、虫子在沙土上爬行的窸窣,全都清晰可辨;思绪也变得迅捷如电,念头一动,便如流水般顺畅无滞;更奇妙的是,那些尘封多年、几乎被遗忘的旧事,竟开始一幕幕浮上心头,仿佛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悄然托起。 王霄并不急于再凝念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炼出护体神兽,而这件事,不争这一两天;真正迫在眉睫的,是平山之行,那里,将是他修习《吞天魔功》后首次掠夺本源、完成进化的关键之地。 为确保平山之行万无一失,王霄早做了周密部署。 七日后,他率两支护卫队抵达湘西地界。 远远望见那座青砖斑驳的湘西古城,他未作停留,直驱老熊岭苗寨,王家商队在此设有固定交易点。 这处据点,并非随意选定。 当初布点时,王霄特意叮嘱:先摸清以玄鸟为图腾的寨子,再查寨中是否住着一位豢养异种公鸡的老药农;若属实,便把交易点设在那里。 没错,王霄盯上的,正是怒青鸡。 盗墓世界里,此鸡已称得上神骏非凡;如今踏入道法尚存、灵机未泯的天地,怒青鸡身上,恐怕藏着更惊人的玄机。 单论其本身,就足以让王霄亲走一趟;何况它还是克制六眼蜈蚣的关键倚仗,如此要紧的活物,自然要牢牢握在手中。 二十一骑刚驰近苗寨,寨内便已警觉。 人影晃动,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不少苗人手持弩弓,从木楼窗口和寨墙垛口探出身来,箭头齐刷刷指向寨外。 王霄当即勒缰停马,身后二十名护卫紧随其后,动作齐整如一人,稳稳列于他身后。 这般干脆利落的军纪,让寨内众人面色一紧,好一支铁骑! “莫要误会,我等乃王家之人!” 王霄命人上前高声通禀。 寨中先是一阵骚动,继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片刻后,才有人小心翼翼从寨门缝隙中探出半张脸。 “稍等,我们这就去唤王家商队的人!” 不多时,当地负责人张九金匆匆赶来,扒着寨门往外一瞧,立马命人开闸放行:“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九金原名张九斤,因出生时重达九斤,父母顺口取了小名;长大后入商号做账房学徒,生意上极有悟性,便将“斤”字换作“金”,图个吉利。 “此行要去平山,先来寨中歇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