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朝报易帅(2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图海现在哪里?”康熙问。

明珠答道:“回皇上,图海在京中候旨。臣已派人去传了。”

康熙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湖南、贵州、四川——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山川河流,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侵染着。他的目光在“沅州”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一丝冷笑还是一点苦涩的抽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福全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也许是吴世璠在火光中“往来冲突”的身影,也许是几年前他决意撤藩时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又翻涌了上来。

“传图海,”他说,“即刻入朝。”

图海是午时进宫的。

他住在东城的一座宅子里,离紫禁城不远。接到旨意后,他不紧不慢地换了朝服,骑了一匹白马,只带了一个随从,就那样一个人、一匹马地进了宫。进宫后,他沿着长长的廊道往里走,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宫人们从两侧避让,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迅速低下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年近花甲的图海须发斑白,但身板硬朗,国字脸上一双鹰目深沉如渊。朝服穿在他身上撑得笔挺,补服上绣着狮子——武二品,可他站在那里,那气势比一品大员还要压人。

在乾清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例行搜身。他平静地张开双臂,任凭侍卫上下搜查。搜查完毕,侍卫还刀入鞘,让开道路。

他走进乾清宫,甩袖跪地,叩了三个响头。

“臣图海,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老将,忽然想起几年前。察哈尔布尔尼叛乱,京师禁旅尽数南征,守备空虚。孝庄太后对他说:“图海才略出众,可当其责。”他与信郡王鄂扎率军出征,带的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人马——八旗家奴、闲散人员,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图海是怎么打赢的?他用了最直白的办法:他把察哈尔数百年的积蓄描绘成一座金山银山,告诉那些家奴们,打赢了,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不若以财帛诱之以壮其胆,何以得其死力?”这是图海后来在请罪折子里写的话。班师回朝后,他不但没有邀功,反而主动请罪,说自己纵兵劫掠,有负圣恩。康熙没有治他的罪。他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道德模范。他可以在朝堂上扮演仁君,但他骨子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体面的仁义道德从来都不是用来打仗的。打仗需要屠夫,而图海恰好就是那个最称职的屠夫。

“图海,”康熙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福全在贵州败了。镇远丢了,芷江丢了,沅州也危在旦夕。朕要你接替福全,西征吴逆。你敢不敢去?”

图海抬起头,看着康熙。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

“敢。”

“需要多少人?”

“五万。”

殿中一阵骚动。五万精兵,加上粮草军械,朝廷至少要掏出二三百万两银子。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噤了声。

“五万够吗?”康熙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饭没有。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出卖了他——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把赌注押下去的答案。

“五万精兵,一年粮草。”图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像是用铁锤钉进木头里,“够了。再多,朝廷养不起,臣也指挥不过来。”

康熙站起身来,走下御座。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从御座走到图海面前,停下来。一君一臣的距离不到三尺,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跪在地上,可两个人的眼神都没有任何闪避。

“图海,”康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图海能听清,“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图海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他的声音也同样低,低到只有康熙能听见,“因为臣能打仗。”

康熙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审视。他用过很多人,也用废过很多人。图海是少数几个始终没有让他失望的。五年前察哈尔平叛,周培公以幕僚身份献上平凉策,图海采纳后一战而定——周培公是个有胆有识的,进平凉城劝降王辅臣,不费一枪一弹就解决了西北大患。朝廷后来封周培公为山东登莱道,他于康熙十五年便已赴任去了。如今周培公早已不在图海帐下,但图海用人的胆魄和识人的眼光,康熙心里是有数的。察哈尔用过屠刀,王辅臣面前用过谋略,这个老臣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稳。

“朕把五万精兵交给你,把湖南、四川的兵权交给你。朕要你限期一年,荡平黔逆。你——”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蝉鸣,骤然高昂起来,像是几千只蝉同时扯开了嗓子。

康熙停住了,等那蝉声落下去,才继续道:“你能不能做到?”

图海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像一炷香燃烧的时间,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明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索额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能。”

图海的声音没有半点犹疑。

“臣若不能,提头来见。”

殿中一片肃然。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索额图的眼皮跳了一下,议政王大臣中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提头来见——这不是请战,这是把脑袋押在赌桌上。

康熙弯腰,亲手扶起图海。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绝,“朕等你回来。”

图海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从宫墙的垛口上斜射下来,把整片广场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琉璃瓦。那一片金黄色的瓦当在夕阳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巨大而沉默的兽趴在那里。

“将军,”随从牵马走过来,低声问,“回府准备?”

“不回了。”图海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着城外的方向。

“先去营里。让巴海把福全留下的人名单给我。辰州、常德的防务档案,一件都不能少。”

“是。”

“粮草、弹药、冬衣,催户部拨。缺一样,我拿他们是问。”

吴世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

消息传到贵阳时,已经是七月下旬。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密报放在案上,闭上眼。福全撤了,图海来了。图海比福全狠,也比福全能打。福全打了将近一年把镇远、芷江打没了,图海会用多久?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北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城头的红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

紫禁城里的康熙也正在拿起笔。

乾清宫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点亮,将那座宫殿从黑暗中勾勒出来,明灭不定的轮廓,像一头终于沉入睡眠的巨兽。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福全的战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战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能得士心”四个字,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里,像一把刀架在磨石上慢慢拖动。外面的大臣都走了,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些跳动的烛火。

他提起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两个字。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将奏报合上,压在镇纸下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外面的夜风终于凉下来,裹着一股泥土和露水的湿气涌进殿里,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深沉的夜空。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压着一整个帝国的不甘与怒意。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