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紫禁城。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进六月,北京城就像被扣在了一口大锅里,闷热得透不过气来。乾清宫前的日晷影缩短至最小,太阳白花花地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蝉趴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乾清宫正殿的窗户半掩着,风进不来,殿里闷得像蒸笼。
康熙已经两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睡不着,是没有时间睡。福全从贵州送来的急报是昨天傍晚到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在午门外就摔下了马。太监把沾着汗水和泥土的奏匣捧上来时,康熙正在养心殿用晚膳。他放下筷子,亲手拆开,就着烛火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他对着那份奏报坐了很久,晚膳没有再动一口,太监撤下去的时候菜已经凉透了。
那一夜他没有回乾清宫,就在养心殿的暖阁里批折子,批到三更,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又醒了。醒来之后他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镇纸下面,开始拟旨。拟了又撕,撕了又拟,反反复复,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纸。清晨的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皮,那是两夜没睡的痕迹。
二十七岁的脸上,已经有了远超这个年纪的倦意和凌厉。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盯着那团墨渍慢慢洇开。
“传旨,”他唤来太监,“召议政王大臣、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辰时入朝。”
卯时三刻,乾清宫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议论,说福全在贵州打了败仗,镇远、芷江都丢了;有人摇头叹气,说西南的仗打了这么多年,越打越糟;有人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一言不发。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大声。宫墙根下站着御前侍卫,腰刀出鞘,冷着脸,盯着每一个人。
议政王大臣们走在最前面。这些满洲亲贵平日里骄横惯了,议事时常拖拖拉拉,今日却个个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裕亲王福全带兵在外不在京中,恭亲王常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简亲王雅布,再往后是信郡王鄂扎等人。常宁的脸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线,谁也不看。他是福全的胞弟,西征之事牵连着裕亲王府的前程,他的心情自然比旁人更沉重几分。
大学士明珠走在文官之首。他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像永远在盘算什么。他比康熙年长十九岁,从顺治朝就步入官场,到如今已经沉浮了二十余年。他娶了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论辈分是康熙的堂姑父,但他从不倚老卖老。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宫殿里权力的分量有多重,也比谁都清楚坐在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有多可怕。
索额图走在武官班列的前面。他的脸色比常宁还要难看,嘴角抿成一条线,眼角却微微跳动着,像是有话要说又生生咽了回去。福全是他一手举荐的,现在福全败了,弹劾的折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他与明珠明争暗斗多年,如今福全的败报恰好给明珠递了一把刀,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落在哪里,全在康熙的一念之间。
殿外的鼓声响了。三声沉而缓的鼓声,穿透了夏日的闷热,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整了整衣冠,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好。文官在左,武官在右,议政王大臣们站在最前面,满洲亲贵们簇拥在一处。殿里站满了人,从御座一直排到门槛外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皇上驾到——”
侍卫的声音尖而长,像一把刀划开了殿中的凝固。
康熙从后殿走出来,坐在御座上。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带子,脚蹬一双皂靴。殿中的大臣们偷偷抬眼打量,心都悬了起来。
康熙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明珠看到索额图,从索额图看到恭亲王常宁,从常宁看到站在武官队列中的兵部尚书,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案上那一摞战报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缓慢的、几乎是在数人头的目光,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
被那目光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从八岁登基到现在,已经十九年了。擒鳌拜时他只有十四岁,满朝文武谁不是把那个少年当成傀儡?后来他撤三藩,十九岁下旨,吴三桂反了六年,死了,耿精忠降了,尚之信灭了。他以为吴三桂一死就万事大吉了,可如今吴三桂死了两年了,他的孙子——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还在贵州山里跟他叫板,打了两年不但没灭,反而把镇远和芷江都打丢了。
“人都到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皇上,都到了。”明珠躬身答道。
康熙没有说第二句话。他拿起案上那份急报,展开,念了出来。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本与己无关的账册。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臣福全跪奏。奉命西征,于康熙十九年五月进抵遵义城下。围城二十余日,攻城多次,均未克。周军援至,我军粮草不继,士卒饥疲,不得已撤围北返。”
殿中落针可闻。
他翻过一页,继续念。
“此役,臣部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余人。损失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余支、战马五百余匹。镇远、芷江,尽失于敌。周军已进至沅州城西,与我军隔沅水对峙。”
念到“隔沅水对峙”五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刀在鞘口卡了一瞬。但那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他把急报放下,抬起头。
“一千二百人,”他说,“火炮二十七门,鸟铳八百支。镇远丢了,芷江丢了。福全打了一年多,打丢了两座城,打死了两千兵,打没了半个东路军。”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的西征,”他慢慢说道,“打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人敢吭声。
恭亲王常宁低下头。简亲王雅布盯着脚尖。信郡王鄂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索额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藏在袖子里面。明珠微微垂着眼帘,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但究竟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谁也看不分明。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挂在御座后面的墙壁上,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上面标注着山川城池,红色的箭头代表清军,蓝色的箭头代表周军。蓝色已经从贵州蔓延到了湖南,镇远、芷江,两个蓝色的箭头直指沅州。沅州城头还插着红旗,但城西沅水对岸,已经有蓝色的箭头在逼近。红色箭头散乱地分布在湖南北部,不成阵型,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蚁群。
康熙盯着那些蓝色的箭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吴三桂。那个老东西起兵的时候,他只有十九岁。朝廷上下一片惊慌,有人劝他退守关外,他没有退。他在太和殿上当着群臣的面说:“朕不弃天下,天下亦不弃朕。”——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雄主。可是如今,吴三桂已经死了两年了,他的孙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把大清的西征大军拖在了贵州的山沟里,拖了这么久,拖死了几千人,拖丢了两座城。福全在奏报里说,吴世璠亲自上城督战,“铠甲尽赤,刀三易其刃”。吴世璠亲自率兵夜袭,“火光之中,骑白马,披银甲,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
康熙看着这些字眼,只觉得喉头发紧。
他把福全的奏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福全的附启:“臣观吴世璠之行事,知兵、善断、能得士心。此子不除,终为大患。”
康熙盯着“能得士心”四个字,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像一把刀突然抽出了鞘。这四个字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得士心——他的将领为什么不得士心?他的士兵为什么士气低落?为什么他打了快六年的仗,打到最后还是有人跟着吴世璠打?为什么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在短短两年内,从一群残兵败将里练出一支能打的军队?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不能让福全继续打下去了。
康熙转过身,走回御座前,没有坐下。
“裕亲王是朕的兄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根针扎入每个人的鼓膜,“但朕不会因为他是朕的兄长,就不问丧师辱国之罪。议政王大臣会议如何议处,拟个章程呈上来。”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恭亲王常宁站在议政王大臣班列之首,低下头去。简亲王雅布与信郡王鄂扎对视一眼,均未作声。议政王大臣们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短暂的寂静之后,明珠站了出来。他躬身道:“皇上,裕亲王虽然兵败,但非战之罪。贵州山高路险,周军火器精良,吴世璠又亲自督战。换谁来,也未必能赢。”他顿了顿,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换帅。裕亲王稳重有余、魄力不足,不适合打硬仗。”
康熙看着他,没有接话。那目光里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审视。明珠被这种目光看得后背发凉,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站下去。
“臣保举一人,”他将身体弯得更低了一些,“图海。”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殿中漾起一圈涟漪。议政王大臣们中有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没有开口。图海此人,在朝中的风评一向两极——有人赞他是将帅之才,有人骂他是屠夫。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确实能打。
康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冷。图海,满洲正黄旗,姓马佳氏。马佳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与瓜尔佳、钮祜禄、赫舍里等姓氏并列,世代簪缨,门第显赫。他从笔帖式一步步做到大学士、议政大臣,资历比朝堂上任何一个武将都深。康熙用他,不是因为他没有根基——他的根基很深——而是因为康熙自信,无论根基多深,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满洲八旗的每一个姓氏、每一家亲贵,都在康熙的棋盘上各安其位,他清楚知道每一颗棋子能走多远、会倒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