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天。”吴世璠重复了一遍,“城里的伤亡呢?”
马宝低下头:“阵亡六百三十七人,伤一千二百余人。伤兵营里还有三百多个重伤的。”
吴世璠沉默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遵义的县衙里召集了一次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柯三畏、赵铁柱,还有几个哨长和把总。马宝的额头还缠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疤,从额头划到眉梢。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但他的右手很有力。赵铁柱的脸上那道伤疤在油灯的光中格外明显,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
吴世璠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第一件事,抚恤。”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阵亡将士的抚恤,按照官职等级发放。”
他念道:
“士兵阵亡,抚恤银一百两,外加每月给粮一石,直到父母去世、子女成年。”
“什长阵亡,抚恤银一百五十两。”
“队长阵亡,抚恤银二百两。”
“哨长阵亡,抚恤银三百两。”
“把总阵亡,抚恤银五百两。”
“千总以上,一千两。”
他抬起头,看着马宝:“马将军,你守遵义二十四天,阵亡六百三十七人。这笔抚恤银,朕从贵阳的库房里支,不用遵义的。你只管打仗,钱的事,朕来想办法。”
马宝的眼眶红了。他站起身来,单膝跪下。
“陛下,臣替那些阵亡的弟兄,谢陛下隆恩。”
“起来。”吴世璠扶起他,“他们不是为朕死的,是为大周死的。大周不能忘了他们。”
第二天,吴世璠亲自去了遵义的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间祠堂里。祠堂不大,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
吴世璠走进去,蹲在一个伤兵身边。伤兵的双腿都没了,膝盖以下截掉了,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
“叫什么?”吴世璠问。
旁边的士兵替他回答:“李二娃,遵义人。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断了腿。”
“李二娃,”吴世璠握着他的手,“你守住了遵义。朕给你记头功。抚恤银一百两,每月给粮一石,直到你老。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二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老娘……还有一个妹妹……”
“老娘和妹妹,朝廷养着。你安心养伤。”
李二娃的眼泪流了下来。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一个老兵。老兵四十多岁,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他的左手断口处的绷带上有血,鲜红的,还在渗。
吴世璠蹲下来,轻轻掀开绷带的一角。伤口还在流血,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军医!”吴世璠喊。
军医跑过来,看了看伤口,脸色很难看:“陛下,他的伤口感染了。要锯,不能再等了。”
老兵睁开了眼,看着吴世璠,又看了看军医。
“锯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锯了还能活。不锯就死了。”
“你叫什么?”吴世璠问。
“王德胜。遵义人。马将军手下的兵。”
“王德胜,”吴世璠握着他的手,“你守住了遵义。朕给你记功。抚恤银按什长的标准发,一百五十两。每月给粮一石,直到你老。”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苦,但很真。
“陛下,臣就是个兵,不是什长。”
“朕说你是什长,你就是什长。”
王德胜的眼泪流了下来。
吴世璠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
马宝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抚恤银按官职等级发放,库房里的银子恐怕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吴世璠说,“从贵阳调,从镇远调,从芷江调。实在不够,就从朕的内库里出。朕不要银子,朕要军心。银子花了可以再挣,军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马宝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俯首。
“臣替那些弟兄,谢陛下。”
吴世璠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加固城防,补充弹药,训练新兵。福全虽然跑了,但图海还在。下一次来的,不会是福全了。”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