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血城残阳(1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芷江收复后的第二天,天还是阴的。

云层压在城头上,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不是尸臭——尸体已经连夜拖走了,是血腥味混着腐烂的粮食、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街上到处是暗红色的斑块。那不是血迹,血已经干了,渗进了石板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城墙根下的砖缝里。洗不掉,也擦不干净。几个民夫蹲在地上,用铁锹铲着被血浸透的泥土,一锹一锹地往车上装。泥土又沉又粘,铁锹铲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在切一块腐烂的肉。

吴世璠骑马从街上走过,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两边,周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清军的尸体拖到城外的空地上去,一堆一堆地码着,等着清军的俘虏来挖坑埋。清军的俘虏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头,有人瑟瑟发抖,有人眼神空洞,有人盯着地上的一条虫子发呆。他们身上的号衣被扒了,光着膀子,露着排骨一样的肋骨。俘虏里有几个才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一个老兵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递给他一块干饼。俘虏愣了一下,不敢接。老兵把饼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俘虏握着饼,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吴世璠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惨。

东街的街垒还没拆完,沙袋堆在路边,木板扔了一地。街垒前面的那片空地上,血迹最多,黑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泼了一层油漆。几个民夫正在用土覆盖血迹,土撒上去,血渗出来,再撒一层,再渗出来。撒了五六层,才勉强盖住。

街垒旁边的那家布店,二楼窗户被连珠铳打得稀烂,玻璃碴子、木屑、布条散了一地。窗户下面的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巢。楼下倒着一具无头尸体,脖子断口处已经干了,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找不到了。

县衙门口,柯三畏正在指挥士兵搬运物资。

他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泥、脓水混在一起,黄一块黑一块红一块。脸上又添了新伤,左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的。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布满血丝,看着像是三天没合眼了。但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右手指挥着,声音沙哑但不含糊。

“粮食搬到县衙后院!火炮推到城头上去!俘虏押到城北的空地里,别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跑来跑去,没人偷懒。地上摆满了缴获的东西——火炮、鸟铳、刀枪、旗帜、锣锅、帐篷、粮袋。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但里面装的不全是粮食。有些粮袋里装的是糠,有些装的是发霉的陈米,有些装的是石子。清军的粮草早就见底了,百姓被搜刮得连糠都没得吃。

一个士兵扛着一面缴获的清军旗帜从吴世璠面前走过。旗帜是灰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张”字,旗面被弹片撕了好几个口子,血迹斑斑。吴世璠叫住他,让他把旗子挂在县衙门口。士兵把旗子挂在了门楣上,旗子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像一条破抹布。

“陛下,”柯三畏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粮食清点完了。缴获的粮食只有三千多石,其中能吃的不到两千石。其他的都霉了,或者掺了沙子。”

“两千石。”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两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两个月。但城里的百姓也等着吃,他们已经被清军搜刮了好几个月,家里的米缸早就空了。有些人家已经断粮十几天了,靠吃树皮、挖野菜活命。

“先分给百姓。”吴世璠说,“每人每天一斤米,先发十天。不够了再从贵阳调。”

柯三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从贵阳调粮至少要五六天,这五六天里,百姓只能靠这两千石粮食活命。

粮仓在城北,是一座很大的院子,四面有高墙,门口有士兵把守。院子里堆满了粮袋,但大部分已经空了,袋子瘪着,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靠墙的几间屋子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粮食,不多,几百石。

吴世璠走进院子,看到一群百姓蹲在门口,等着领粮。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男人很少——都被清军抓去当壮丁了,有的死在城墙下面,有的被押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全是菜色,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有人拄着棍子,站都站不稳;有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排好队!”一个士兵喊着,“一人一斤米,不要挤!”

百姓们排着队,慢慢往前挪。每个人领到米,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有人当场就拆开袋子,抓了一把米塞进嘴里,嚼着生米,眼泪流了下来。有人把米袋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一个老太太领了米,没走几步,腿一软,摔在了地上。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在泥地里滚。老太太趴在地上,用手把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嘴里念叨着:“罪过啊,罪过啊……”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米捡起来。米已经脏了,混着泥和碎石,但老太太不嫌弃,把米塞回袋子里,抱在怀里,哆嗦着站起来。

“老人家,家里还有什么人?”吴世璠问。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这个穿铠甲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没了……都没了……老头子死了,儿子死了,媳妇死了,孙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说完,抱着米袋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吴世璠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子里,久久没有动。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间祠堂里。

祠堂不大,正殿里供着几排祖先牌位,偏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苍蝇嗡嗡嗡地飞,落在伤兵的脸上、伤口上、绷带上,赶不走,拍不完。

吴世璠走进祠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热气,是人体散发出的温度和蒸腾的体液混合成的闷热。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蹲在第一个伤兵旁边。

伤兵的左腿没了,膝盖以下截掉了,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旁边放着一条被截下来的小腿,腿上的靴子还在,靴筒里塞着稻草——那是为了防止靴子变形。

军医蹲在他身边,正在给他换药。药是草药熬的,黑乎乎的,涂在伤口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里的木棍,牙关紧咬,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叫什么?”吴世璠问。

军医替伤兵回答:“赵石头,遵义人,二十三岁。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断了腿,臣给他锯了。”

吴世璠伸手握住了赵石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用力握了握,赵石头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好好养伤。”吴世璠说,“养好了,朕给你安排活干。”

赵石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听不清说了什么。

吴世璠站起身来,继续往里走。伤兵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脸上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下面的骨头。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瞪着眼,盯着房梁,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