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吴世璠转过身,“你的人刚从战场上撤下来,需要休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后天傍晚到芷江城下,夜里架炮,大后天凌晨总攻。”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案前,把城防图看了又看。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炮位的位置、连珠铳手的冲锋路线、步兵的跟进时机、佯攻的节奏。他想了三遍,每一遍都找出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然后想出解决的办法。
第一遍想的是火炮。三百五十步的距离,能不能打中瓮城上的炮?他想起戴梓说过,红衣大炮的有效射程是五百步,但三百五十步以外就不太准了。解决办法是先把炮推到两百步以内,再开火。但两百步以内,清军的炮也能打到他们。所以必须在夜里推炮,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火。
第二遍想的是连珠铳。连珠铳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左右,从城门到瓮城,至少一百五十步。连珠铳手必须冲到瓮城下面才能发挥作用。但冲到瓮城下面,就会暴露在清军的火力之下。解决办法是用火炮压制清军的火力,等清军的炮哑了,再让连珠铳手冲锋。
第三遍想的是时间。从架炮到总攻,只有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不能出一丝差错。炮台必须在天亮之前垒好,连珠铳手必须在天亮之前到位,步兵必须在天亮之前吃饱饭、检查好武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泡汤。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纸上,又写下了解决办法。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陛下,您还没吃晚饭。”
吴世璠看了看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拿起咸菜咬了一口,咸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嚼了嚼咽了下去。
“几更了?”
“三更。”
“去睡吧。明天一早,把柯将军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吴世璠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给马宝写信。
信写得很短:“芷江十日可下。下后即回师。望将军再撑十日。粮草弹药,朕已命周昌调拨。遵义的城墙,能加厚一寸就加厚一寸。福全的炮火猛,城头要多备沙袋。连珠铳朕带走二十支,剩下五支留在贵阳,已命刘玄初派人送往遵义。收到即回信。”
他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叫来一个亲兵。
“连夜送到遵义。路上不要停。”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
天快亮的时候,吴世璠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清军,一眼望不到头。城墙在颤抖,砖石在碎裂,清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他手里握着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了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清军。但他砍不完。清军太多了,像蚂蚁一样,杀不完、赶不尽。他回头一看,身后没有人了。他的兵都倒下了,城墙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猛地醒了。
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窗纸上的光灰蒙蒙的。他的胳膊被压麻了,左半边身子没有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镇远的早晨比贵阳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城头有士兵在换岗,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案前。案上还摊着那张城防图,图上的圈和箭头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把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洗漱。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他摆了摆手,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叫柯将军来。”他对亲兵说。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也刚起,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还是白得刺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重,嘴唇上的干裂也没有完全好。
“陛下。”
“今天休整。你的人,伤的养伤,没伤的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明天一早出发。”
“臣明白。”
“还有,”吴世璠看着柯三畏,“你的左臂,让军医再换一次药。晚上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把总攻的细节再过一遍。”
柯三畏抱拳,转身走了。
吴世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可能要下雨。他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子。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