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不能停。周昌的屯田今年要再扩一万亩。山地种红薯,平地种稻谷。八月份的秋收,我要看到十万石粮食入库。”
“火器。戴梓那边连珠铳要加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五十支能打的。燧发枪月产不能低于一千支。材料不够就去云南买,银子从库里支。”
刘玄初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吴世璠转过身,“伤兵营里的那些残废了的弟兄,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能治的继续治,治不好的,安排活干。会手艺的去工坊,不会手艺的去屯田点管仓库、记记账。朝廷养着,不能让他们饿死冻死。”
刘玄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跟着吴三桂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说这种话。吴三桂对手下的兵不差,赏罚分明,但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残废了的兵以后怎么活。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意的不是兵能打多少人、占多少城,他在意的是每一个人的命。
“臣替那些弟兄,谢陛下。”刘玄初深深俯首。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城北的火器工坊。
工坊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和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烟囱里冒着黑烟,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变成一片灰色的雾,笼在山谷的上空,久久不散。
吴世璠骑马进去,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材料。铜料、铁料、木料、火药桶,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工匠正在搬运,看到他来了,连忙跪下。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走进了厂房。
厂房里比外面更热闹。几十个工匠在工作台前忙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钻孔,有的在打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戴梓蹲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支拆开的连珠铳,零件散了一桌。他的手指上缠着绷带,衣服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吴世璠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戴梓没有察觉,他正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往弹仓里装,动作很轻,像在给绣花针穿线。
“戴先生。”
戴梓的手一抖,齿轮掉在了桌上。他回过头,看到吴世璠,连忙站起身,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连珠铳的进度。”吴世璠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装好的弹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上个月造了多少?”
戴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回陛下,上个月只造了八支。不是臣不尽力,是材料没跟上。铜料和铁料都缺,臣派人去云南采购,路上耽搁了。这个月应该能恢复,臣争取造十二支。”
“年底之前,能不能攒到五十支?”
戴梓想了想,咬了咬牙:“能。只要材料跟得上,臣一定能。”
“材料的事,朕让周昌从库里给你拨银子。你要多少,写个条子给他。他不给,你来找朕。”吴世璠看着他,“戴先生,朕把大周的命脉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铁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戴梓,你说连珠铳能不能装在船上?”
戴梓一愣:“船上?”
“对。船上。水战。”
戴梓想了想:“可以。把连珠铳架在船头,用铁箍固定住,一个人就能操作。比现在的船头炮轻便多了,射速也快。如果敌人靠近了,连珠铳能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再说,走了出去。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吴世璠骑马回城,路过城南的屯田点时,看到周昌还在地头蹲着。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了过去。
周昌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稻苗,正在看根须。苗是绿的,根是白的,须子很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光。他看得入了神,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现。
“周郎中。”
周昌吓了一跳,手里的稻苗掉在了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庄稼。”吴世璠蹲下来,捡起那把稻苗,看了看,“长得怎么样?”
周昌蹲回来,从吴世璠手里接过稻苗,指着根须说:“陛下您看,根须多,颜色白,说明苗壮。这一季的早稻,五月底就能收。臣估摸着,一亩能收两石五,比去年多五斗。”
“两石五。”吴世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万亩就是七万五千石。加上去年的存粮和缴获的,够吃一年多了。”
周昌点了点头,又指着远处的一大片田地:“那边种的是玉米和高粱,要等到八月以后才能收。再往南,靠着山的那片地,种的是红薯。红薯耐旱,山地也能长,亩产能达到两三千斤,是稻谷的好几倍。臣打算明年在山地多种红薯,平地种稻谷。”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红薯耐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打仗的时候当军粮,比米还顶饿。多种。”
周昌把这些记在小本子上。
吴世璠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田地。夕阳从黔灵山背后沉下去,把整片田染成一片暗红。晚风吹过来,稻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他转过身,打马回城。
回到行宫,天已经黑了。亲兵端了饭来,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吴世璠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了。他不饿,或者说,饿了但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六十二万人口,一百一十万亩耕地,两万九千七百人,二十二万两银子,十九万石粮食。他要把这些数字变成一座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红色的标记已经往东推进了一大截——镇远、清平、施秉,三个地名被红圈圈住。他拿起笔,在镇远以东又画了一个圈:芷江。那是湖南的地界了。他在圈旁写了一个字:“下。”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油灯,走出屋子。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头有火把在晃动,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城北的方向,火器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