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福全的大军出现在了遵义北面的山岭上。
马宝站在城头,用吴世璠给他的那支望远镜向北望去。镜头里,黑压压的队列从大娄山的褶皱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沿着蜿蜒的驿道向南蠕动。前锋是步兵,扛着旗帜和火枪,后面跟着骑兵,马蹄踩在碎石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再后面是辎重队,粮车一辆接一辆,一眼望不到头。队列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一员骑着白马的大将,中等身材,微胖,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福全。这是马宝从没见过的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面旗帜——那是裕亲王福全的帅旗。
马宝放下望远镜,目光越过清军的队列,投向更远的北面。大娄山的轮廓在天边绵延如一道巨大的屏风,主峰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山脊如锯齿般参差,云雾缠绕在半山腰,把山顶和山脚切成了两个世界。清军正是从那些云雾翻涌的山坳里钻出来的——他们翻过了大娄山,走过了娄山关,沿着川黔驿道一路南下,用了整整五天,才从桐梓走到遵义城北。
桐梓到遵义,不过一百四十里路,在大娄山以北的平地上骑兵一日可到。但大娄山不是平地。那条从桐梓南下的驿道,必须经过娄山关——一个被古人称为“万峰插天、中通一线”的险隘。关口两侧是陡峭的绝壁,东侧悬岩如削,西侧山岭横亘,两峰之间只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大军过此关,前队已经到了关南,后队还在关北的山沟里,队伍被拉成了一条几十里长的细线,辎重车在盘山道上缓缓蠕动,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遵义城坐落在湘江河西岸。
湘江是乌江的一条支流,发源于遵义城西北数十里外的山间,两条源流在城北官塘汇合后折向东南,贴着遵义的东城墙蜿蜒而过,然后折向东流,最终汇入乌江。河面宽约二十余丈,水流湍急,正值夏季汛期,河水浑浊发黄,翻滚着从城东北方向奔涌而来,绕着城东划出一道弧线,又在城南折而向东。
城东是湘江,城西是连绵的山岭——金鼎山、大龙山、老鸦山,一座接一座,山脊如龙脊般起伏,山势陡峭,灌木丛生,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城南是一片开阔的河谷盆地,但那里被湘江隔开了,清军要从南面攻城,必须先蹚过湘江。城北是唯一适合大军展开的方向——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是一片由湘江冲积而成的河谷坝子,宽约数里,四面被低山丘陵环抱,像一只微凹的浅碗。福全的两万大军就驻扎在这只“碗”的北沿,从北向南俯视着遵义城。
马宝在城头用望远镜看了很久,把清军的阵型、兵力分布、辎重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福全的营寨扎得很规矩——大营居中,两翼各设一哨,营外挖了壕沟、立了栅栏,四角设了望楼。营寨的选址也很讲究,背靠一座小山丘,左右有丘陵护卫,正面是一片开阔地,既便于展开兵力,又不易被偷袭。
“是个老手。”马宝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说,“不是蔡毓荣那种毛毛躁躁的打法。”
“将军,”副将问,“我们怎么办?”
“守。”马宝说,“陛下说了,只要守住城,拖住福全,就是大功一件。他攻他的,我们守我们的。他粮多,我们墙厚。看谁先撑不住。”
福全在城北五里处扎下大营后,没有急着攻城。
他先派斥候侦察了遵义周围的地形。斥候沿着湘江两岸搜索了整整一天,带回的情报让他面色凝重——城东是湘江,河宽水深,不能涉渡;城西是山地,陡峭难行,大部队无法展开;城南被湘江隔开,同样无法进攻。只有北面,那片开阔的坝子,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城北的坝子也不是坦途。遵义城的北城墙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矮的不过十几丈,高的有几十丈,丘陵之间夹着几条深沟,沟底有溪水流过,流入湘江。这些丘陵虽然不高,但足以遮挡视线,影响炮兵的瞄准。
更让福全头疼的是,他发现遵义的北城墙并不是一条直线——城墙依着地势而建,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忽高忽低,忽凸忽凹。这种不规则的城墙比笔直的城墙更难攻打,因为进攻方的火炮很难集中火力轰击同一段城墙,而守军却可以利用城墙的凸出部分从侧翼射击攻城的敌军。
“这座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福全对身边的将领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看过情报,知道遵义的城墙建于南宋,历经宋、元、明、清四朝,代代修缮加固,至今已有五百多年。城墙周长近三里,高约一丈四五,外砌青石,内夯黄土,墙顶宽可并行两马。城墙上设有垛口两千多个,四座城门各建有城楼。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抱拳道,“末将愿率八旗精兵,从北面强攻。一日之内,必破此城。”
福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员将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言。
福全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遵义城。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优势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劣势是不熟悉地形,不习惯南方的气候和山地作战。他的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可以日行百里,但到了贵州的山路上,连马都站不稳——大娄山以北是四川盆地边缘的丘陵地带,地势虽不平坦,但好歹还有路可走;可一过娄山关,进入遵义境内,迎面就是海拔一千米上下的云贵高原,山高谷深,道路崎岖,蒙古马在北方草原上奔跑惯了,到了这种地方,腿软蹄滑,三天摔死了十几匹。昨天傍晚,一匹蒙古马在城北的泥坡上滑倒,把骑手压断了腿。那骑手躺在地上嚎叫,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听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输。他输不起。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是裕亲王,是康熙的兄长。他输了,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大清的脸。
“传令,”福全说,“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再议攻城。”
三日后的清晨,清军开始攻城。
福全没有像蔡毓荣那样一上来就投入全部兵力。他用小股部队试探城防,每次只派几百人,攻一阵就撤,撤完了再换一批。他想摸清遵义的守军部署——哪里是主力,哪里是薄弱点,哪里有火炮,哪里有伏兵。他的斥候在城北的丘陵间爬上爬下,用望远镜观察城头的动静,把每一个垛口、每一面旗帜、每一门火炮的位置都记下来。
马宝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试探,知道福全的意图。他命令城头的火枪手不要轻易开枪,等清军靠近了再打。燧发枪的射程比火绳枪远,但马宝故意让士兵们在更近的距离才开火,制造一种“守军火器不足”的假象。
福全上当了。他以为遵义的守军弹药紧张,不敢轻易浪费。他下令加大进攻力度,一次投入一千人。
一千名清军扛着云梯,推着壕桥,呐喊着冲向城墙。他们从城北的坝子上冲锋,越过几道浅浅的冲沟,跨过一条从丘陵间流下来的小溪,踏进了城墙外的开阔地。
马宝等他们冲到五十步以内,才下令开火。
城头的燧发枪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与此同时,城东湘江对岸的一处山头上,突然冒出了几百名周军——那是马宝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一支奇兵,占据着湘江东岸的制高点,用火枪从侧翼射击清军的队列。那个山头叫“凤凰山”,海拔一千余米,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城北战场。马宝在山顶架了两门小炮,居高临下轰击清军的侧翼。
清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城北的冲锋队被城头的火力正面压制,右翼又被湘江东岸的伏兵交叉射击,队形大乱。士兵们丢下云梯和壕桥,扭头就跑。福全派了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逃兵的头,才勉强稳住了阵脚。但第一批冲锋已经被打退了,城下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福全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面色微微一变。
“周军在湘江东岸有伏兵。”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至少五百人,还有火炮。他们的火枪射速很快,不是鸟铳,是自来火。”
自来火,就是燧发枪。福全在北方见过这种枪,但数量很少,只有少数将领的亲兵才装备。他没有想到,在贵州这个穷山沟里,吴世璠竟然有几百支这样的枪。
“传令,暂停攻城。”福全说,“派人渡过湘江,把东岸山头上的周军清理掉。”
湘江东岸的山头叫凤凰山,是遵义城东的一处天然屏障。
凤凰山海拔一千余米,是大娄山的余脉,山体由砂岩和石灰岩构成,坡陡谷深,植被茂密。山上有大小山头二十多座,连绵起伏,像一只展翅的凤凰俯瞰着遵义城。山脚下就是湘江,江水从山崖下流过,冲刷出一道深深的河谷。从河面到山顶,高差至少四百米,山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山。
马宝在山顶驻了五百人,架了两门小炮,居高临下威胁清军的侧翼。清军的营寨在城北的坝子上,凤凰山正在他们的右翼,山顶的火炮虽然打不到清军大营,但可以覆盖攻城的队列。
福全派了一千人去攻凤凰山。
清军从山脚下往上爬。凤凰山的山坡实在太陡了,很多地方坡度超过六十度,几乎直立。清军士兵手脚并用,抓着灌木的枝条往上攀,爬几步滑一步。山上根本没有路,所谓的小道不过是猎人和樵夫踩出来的痕迹,雨后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他们好容易爬到了半山腰,山顶上的周军推下滚木,把爬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清军砸了下去。滚木在山坡上弹跳着往下滚,撞倒了一大片。有人从山上滚下去,摔在下面的岩石上,脑浆迸裂;有人被滚木砸断了腿,躺在山坡上嚎叫;有人失足踩空,惨叫着坠入山下的湘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清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第二次,清军学乖了,不再从正面硬爬,而是分成几股,沿着山脊的棱线分散进攻。但凤凰山太大了,山脊纵横交错,兵力一分散,每一股只有几十个人。山顶上的周军用燧发枪居高临下射击,一枪一个,把爬山的清军当靶子打。
清军在凤凰山下死了一百多人,连山顶的边都没摸到。
福全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一座山,竟然比一座城还难打。
“王爷,”一员满洲将领凑过来,“末将有一计。凤凰山虽然险要,但山上没有水源。周军在山顶扎营,时间长了,没有水喝,自己就会退。”
福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围山。”他说,“围三天。三天之后,山上的周军不退,就渴死在上面。”
马宝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动向。他们没有再攻凤凰山,而是在山下扎了营,把山围了起来。清军没有试图登山,只是封锁了下山的道路,等着山上的守军自己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