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是好的:马宝在遵义站稳了脚跟。他收编了当地的几股溃兵和乡勇,把兵力扩充到了五千人。城防加固完毕,城外挖了三道壕沟,筑了四座炮台。他还派人联络了遵义周边的几个土司,与其中两个达成了协议——土司出兵袭扰清军的粮道,朝廷给银子。
第二份不那么好:蔡毓荣在龙里休整了半个月后,开始向湖南方向撤退。他不是完全撤退,而是在镇远留下了三千守军,又把主力撤回了沅州。这意味着他不会在短期内发动新的进攻,但也没有完全放弃贵州。他在等,等朝廷的增兵和粮草。
吴世璠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的最新位置。东线:蔡毓荣的主力在沅州,前锋在镇远;西线:赵良栋退回了四川叙州,正在休整;南线:傅宏烈撤回了广西柳州,短期内不会再来。三路清军都退了,但都退得不远,像一群饿狼,蹲在贵州边境上,舔着伤口,等着下一次扑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两个月前,他跪在衡州行宫的灵堂里,面前是一口金丝楠木棺材,身后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政权。两个月后,他坐在贵阳行宫的议事厅里,面前是一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舆图,身后是一座被他亲手守住的城池。
两个月,他退了清军,保住了贵阳,稳住了朝局,造出了燧发枪,开垦了荒地,收编了土司。换作别人,这些事够做两年。但他只用了两个月。不是他有多厉害,是局势逼着他不得不快。慢一步,就全完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舆图上贵州以外的地方——湖南、四川、广西、湖广、江南、北京。那些地方还插着清廷的旗帜,那些地方的百姓还留着辫子,那些地方的汉人还在给满清当奴才。他要的不是守住贵州,他要的是打下整个天下。但那还太远。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清军下一次进攻之前,把贵阳变成一座真正的铁城,把军队变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亲兵推门进来,“刘玄初求见,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刘玄初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白得发青。
“陛下,北京来的消息。”
吴世璠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是他的暗探从北京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康熙已定西征方略。调满洲八旗五千、蒙古骑兵三千、绿营两万,共计三万八千人,由裕亲王福全为帅,限期八月出师,会合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三路,总计十万大军,分四路进剿贵州。粮草、军械、饷银已开始调拨。”
十万大军。
吴世璠将信放下,面色如常。
“刘先生,这个消息,除了朕和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送信的人是臣的嫡系,信直接送到臣手里,没有经过第二个人。”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贵州四周的山川河流,“十万大军,四路进剿。康熙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刘玄初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三万人……而且粮草、弹药都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人不够,就多练;粮不够,就多种;枪不够,就多造。”吴世璠转过身,看着刘玄初,“刘先生,你跟着先帝二十三年,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吗?”
刘玄初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先帝在时,清军也曾大举来犯,但从未出动过十万大军。”
“那是因为先帝有十几万人。”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朕只有三万,但朕有三万条枪,有贵阳、遵义、安顺三座铁城,有戴梓的连珠铳,有周昌的屯田,有马宝、柯三畏、胡国柱、安世鼎这些不怕死的将领。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进了贵州的山沟,就变成了十万条被山困住的蛇。朕要做的,就是一条一条地砍。”
刘玄初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猎人。一个在山里蹲了很久、对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的猎人。
“传令下去,”吴世璠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发一份。告诉他们,清军将在八月发动新一轮进攻,总兵力十万。各路人马务必在七月底之前完成所有战备工作——城防、弹药、粮草、兵力,一项都不能少。”
“另外,”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派人去北京,查清楚福全的底细。此人用兵习惯、性格弱点、身边谋士是谁,全部摸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玄初抱拳:“臣这就去办。”
刘玄初走后,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七月的夜空很高很蓝,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想起康熙,那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年轻皇帝,此刻应该也在紫禁城的某个房间里,望着舆图,筹划着如何消灭他。
十四岁擒鳌拜,十六岁平三藩,二十八岁就要灭掉他吴世璠。康熙的履历光鲜亮丽,像一把开过刃的刀,锋利无比。但他不怕。因为康熙在明处,他在暗处。康熙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的每一步棋,康熙都猜不到。
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来自三百年后。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清军的弱点,知道满汉之间的矛盾,知道火器的发展方向。这些东西,康熙不知道,蔡毓荣不知道,赵良栋不知道,福全也不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吴世璠站起身来,吹灭油灯,走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和温热。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隐约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火星,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还有一个月。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