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将军,这个硬度够吗?”
陈魁没想到天子会亲自来问这个,连忙答道:“回陛下,够。臣在里面加了石灰和三合土,夯实之后比砖墙还结实。就算清军再用炮轰,没有三五十发打不塌。”
“石头的事呢?”
“臣已经派人去城北采石了。那边的青石质地坚硬,是做地基的好材料。五天之内,能采够五百块。”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东面这段城墙,朕交给你了。半个月之后,朕来验收。不合格,朕拿你是问。”
陈魁抱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吴世璠又去了南明河边。河堤被炸塌的那段已经用沙袋和石块堵住了,河水不再往外漫。几个民夫正在清理河床里的障碍物——一棵断了的柳树横在河中间,挂住了上游漂下来的杂物,把水流堵了一半。他们用绳索套住树干,几个人在岸上拉,几个人在水里推,费了好大劲才把树干拖上岸。
河堤上的弹坑还没有填平,大大小小几十个,像麻子一样。吴世璠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数了数弹坑的数量,皱了皱眉。这些弹坑如果不填,下雨的时候会积水,积水会渗进河堤内部,时间长了河堤就会松软,下一次涨水就可能溃堤。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三天之内,把河堤上的弹坑全部填平。用粘土,不要用沙土。沙土漏水。”
午时,他去了城北的物资仓库。
仓库设在原来的府衙大院里,院子里堆满了缴获的战利品——火炮、鸟铳、盔甲、刀枪、旗帜、帐篷、锣锅、粮袋,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书吏蹲在物资旁边,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
负责清点的是刘玄初派来的一个年轻幕僚,姓林,名远,福建人,去年才投奔吴周。他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看到吴世璠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
“免礼。”吴世璠走到物资堆前,拿起一把缴获的鸟铳,看了看。鸟铳的枪管已经有些锈蚀了,火绳夹也松动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旧货色。
“这些鸟铳,还能用的有多少?”
林远翻开账本:“回陛下,五百三十二支鸟铳中,能用的不到两百支。其余的要么枪管炸裂,要么击发装置损坏,需要修理。”
“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拆零件,留着备用。”吴世璠放下鸟铳,拿起一副清军的铠甲。铠甲是棉甲,外面包着铁片,里面有厚厚的棉层,穿着能挡刀砍,但挡不住子弹。
“这棉甲,改一改,发给乡勇。外面的铁片拆下来,融了铸弹丸。”
林远一一记下。
吴世璠又走到粮堆前。八百多石粮食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半个院子。他打开一袋,抓出一把米看了看——米是糙米,颜色发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清军的军粮质量本来就不高,在潮湿的贵州放了一个多月,已经开始发霉了。
“这批粮,不能给军队吃。”吴世璠把米放回袋子里,“发给百姓。发之前淘洗一下,能去多少霉味去多少。百姓不挑食,有口吃的就行。”
“遵命。”
从仓库出来,已是午后。吴世璠没有回行宫,而是骑马去了城南的屯田点。
周昌不在。一个管事的农官迎上来,说周佥事去安顺了,那边的屯田点出了点问题,他要亲自去处理。吴世璠点了点头,自己在地头走了一圈。
庄稼长势不错。嫩绿的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地里的土是松的,说明不久前刚锄过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好像在商量怎么引水灌溉。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听他们说话。
“水渠得从南明河引,上游那边挖一条沟,把水引过来。”一个老农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但是那边地势高,沟挖深了怕塌。”
“不怕。”另一个老农说,“用木槽架过去。木槽底下垫石头,上面铺木板,水就能流过来。”
“木槽要木头,哪来那么多木头?”
“城北山上砍呗。有的是。”
吴世璠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没有打扰他们。他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水渠的事,得让周昌尽快落实。庄稼长好了,没有水浇也是白搭。
回到行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巡视的情况在心中过了一遍。城墙在修,河堤在填,物资在清点,庄稼在长,百姓在陆续回来。一切都在慢慢恢复,但恢复的速度还不够快。清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蔡毓荣虽然退了,但在龙里还有两万多人;赵良栋还在水西,傅宏烈还在贵定。三路清军,两路还在贵州境内。下一次进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他提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城东城墙修复进度检查。
城北火器工坊,连珠铳样枪图纸审核。
户部银两筹措情况,听取郭壮图汇报。
南线贵定,安世鼎的土兵需要补充弹药。
西线水西,胡国柱的围城还没有解。
一件一件,写满了整张纸。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有人回来了,有人点了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不肯熄灭的希望。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