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硝烟未散(1 / 2)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首页

血战结束后的第五天,贵阳城外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

城东的缓坡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深深渗进了黄土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污渍,怎么刮都刮不干净。民夫们用铁锹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牛车,每辆车装十来具,然后运到城东五里外的一处山谷里掩埋。清军的尸体和守军的尸体是分开埋的——清军的埋在西坡,守军的埋在东坡,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冲沟。

但尸体太多了。

清军在六天攻城战中遗弃的尸体超过五千具,加上守军的一千五百余具,总共将近七千具尸体。五月的气温已经很高,太阳一晒,尸体迅速膨胀、变色、腐烂,恶臭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连城北的黔灵山上都能闻到。民夫们用布条蒙住口鼻,布条上洒了烧酒,但仍然挡不住那股气味。有人干呕了好几次,吐完了继续干活。

“快点!”柯三畏站在城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太阳下山之前,把东面这片的尸体都清走!留到明天,苍蝇能把人吃了!”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时不时还会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军医说那是脓,得把伤口重新切开清理。柯三畏说等尸体清完了再说。

城下的民夫们加快了速度。铁锹铲起被血浸透的泥土,泥土又沉又粘,每一锹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有人挖出了一条被血泡透的胳膊,胳膊上还连着半截袖子,袖子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红了。他把胳膊扔上车,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继续挖。

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外走,车轮碾过被血浸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尸体叠在一起,四肢僵硬地伸向各个方向,像一堆杂乱无章的柴火。有的尸体穿着清军的号衣,灰蓝色的布面上满是弹孔和刀痕;有的尸体只穿着衬衣,铠甲和兵器早就被扒走了;有的尸体赤着脚,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那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爬着爬着就死了。

山谷里的坟坑已经挖了三个,每个都有两丈深、三丈宽,像三张巨大的嘴,等着把尸体吞进去。民夫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码进坑里,码一层,撒一层石灰,再码一层。石灰是防臭的,但效果有限。码到第四层的时候,坑底的尸体已经开始渗水了——一种黄褐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尸堆的最深处慢慢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负责掩埋的民夫头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罗,贵阳本地人,打过仗,埋过尸,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一次,他也受不了了。他蹲在坑边,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他娘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老子埋了一辈子人,没见过这么多的。”

城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南明河边,几棵老柳树被炮弹拦腰炸断,树干倒在水里,枝叶泡得发黑。河堤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蹲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脸盆大。有一段河堤被炸塌了十几丈,河水从缺口处漫出来,淹了河边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的青菜被泡烂了,散发着酸臭味。

城里的房子塌了不少。清军的炮火持续了六天,至少有两百多发炮弹落进了城中,砸塌了七十多间民房,烧毁了三十多间。瓦片、木梁、碎砖散落了一地,有的巷子被废墟堵死了,得绕好大一个圈才能过去。一些居民在废墟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东西——一块门板、半袋米、一口没砸坏的锅。有人找到了,有人什么都没找到,蹲在废墟边上哭。

城中的水井也被污染了。好几口井里掉进了炮弹,井壁塌了,井水浑浊不堪。有人在井边淘水,淘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军医说这种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但城中缺水,不喝又能怎么办?

城中的粮店关门了大半。剩下的几家,粮价涨了五倍不止。一石米要卖到二两银子,一斗面要三百文钱。普通人家吃不起,只能买些杂粮、野菜充饥。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树皮——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杂粮里煮粥,能多撑几顿。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处寺庙里。

说是寺庙,其实早就没有香火了。大殿里的佛像被搬到了偏殿,正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

军医一共只有四个,加上十几个学徒,人手严重不足。重伤的优先处理,轻伤的排在后头。有人在担架上等了整整一天,伤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角落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骨头被炮弹炸断,筋肉连着皮,军医用锯子把剩下的骨头锯平,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士兵疼得昏了过去,烙铁烫在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烤肉的声音。旁边一个老兵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转过头去干呕。

另一个士兵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了出来。军医把肠子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士兵疼得咬碎了一颗牙,满嘴是血,但一声没吭。缝合完之后,军医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学徒说:“伤口太深,里面可能已经感染了。看他的造化吧。”

学徒问:“什么叫造化?”

军医没有回答,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

到了第五天,伤兵营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死了。尸体被抬出去,埋在城北的空地上。活着的人看着同伴被抬走,面无表情。他们已经麻木了。

城头的防御工事在抓紧修复。

东面被轰塌的那段城墙,缺口有五丈宽,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民夫们正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块挑出来,堆在一旁。新的夯土从城外运来,一筐一筐地倒进缺口里,用石夯一层一层地砸实。石夯很重,四个人抬一根杠子,喊着号子往下砸。“嘿——哟!”砸下去,抬起来,再砸下去。黄土在石夯的重压下慢慢变得紧实,发出沉闷的声响。

负责这段城墙修复的是一员老将,姓陈,名魁,五十多岁,原本是吴三桂手下的工兵营管带,修了一辈子的城墙和营垒。他蹲在缺口旁边,用手扒拉着废墟,皱着眉头。

“这砖不行。”他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烧得不够火候,一炮就碎。得从安顺那边调好砖来。”

“陈将军,”一个民夫头目跑过来,“安顺离这儿二百多里,调砖来要半个月。陛下说半个月之内要修好。”

“半个月?”陈魁把碎砖往地上一扔,“半个月用这种烂砖修,修好了也是一炮的事。你去跟陛下说,要快就用石头,城北的山上有的是石头。采石比烧砖快,五天就能采够。”

民夫头目去找吴世璠汇报了。陈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段缺口,叹了口气。他修了一辈子的城墙,从辽东修到云南,从云南修到湖南,从没见过这样的仗——六天六夜,四万清军攻城,城墙被轰了上千炮,居然没有全线崩塌。这不是砖石的质量好,是那个少年天子在战前做的加固起了作用。城墙内侧加了斜撑木桩,外侧加了护坡夯土,炮火打上来,能量被层层分散,才没有整体垮掉。

但这种加固方式,他从没见过。他想不通,一个十七岁的娃娃,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城中开始有人陆续回来了。

战前,不少人逃到城外山里的亲戚家避难,有去黔灵山的,有去东山里的,有顺着南明河往下游跑的。清军一退,消息传开,避难的人开始往回走。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一脸疲惫地进了城。

城门口,守军设了岗哨,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不是怕清军的奸细——蔡毓荣退得仓促,根本来不及安插奸细——是要登记人口,防止有人冒充难民混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挑着一担行李进了城。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守军拦住她,问她从哪来。

“从东山来的。”妇人说,“我家住在城南,炮打过来,房子塌了。我带着孩子跑出去躲了几天。现在回来了,不知道家里还剩下什么。”

守军放她进去了。她牵着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碎石和瓦砾的街上,找自己的家。找到的时候,她愣住了——房子只剩下一面墙还站着,其余的全塌了。她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抱着小男孩哭。

这样的事情,在城中发生了很多次。

吴世璠是在第六天上午去查看城防修复进度的。

他没有去伤兵营,也没有去安抚百姓。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城防修复、弹药补充、粮草调度、兵力调整,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他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站在案前,一边看文书一边往嘴里塞干粮。

他先去了东面城墙的缺口。陈魁正指挥民夫们夯土,号子声震天响。吴世璠蹲在缺口旁边,抓起一把刚夯实的土,捏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