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张朝珍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收兵,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蔡毓荣冷笑了一声,“赵良栋在西面等着,傅宏烈在南面等着,皇上在北京等着。我们在这里从长计议,他们怎么办?”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传令,第二轮进攻,投入五千人,分三路同时进攻。南面蹚南明河,北面攻丘陵,东面继续主攻。我就不信,他的火力能覆盖三个方向。”
第二轮进攻在午时前后发动。
这一次,蔡毓荣把五千人分成了三个方阵。东面的主攻方阵两千人,继续从正面冲击城墙;南面的方阵一千五百人,涉水渡过南明河,从城南的河滩上进攻;北面的方阵一千五百人,翻过城北的丘陵,试图从侧翼打开缺口。
吴世璠在城头看到了清军的调动。他迅速做出判断——南明河虽然水流湍急,但清军如果不怕死,完全可以蹚过来;城北的丘陵虽然道路狭窄,但清军如果分散成小股部队,也可以渗透过来。他必须分兵应对。
“柯三畏,你带五百人去南面!守住河堤,等清军蹚到河中间再开火!半渡而击!”
“遵命!”
“赵虎,你带三百人去北面!占据山头,居高临下打!不要让清军靠近城墙!”
“遵命!”
他自己留在东面,带着剩下的火枪手和弓箭手,继续正面阻击。
城南的战斗最先打响。
清军的一千五百人蹚进了南明河。河水湍急,最深的地方没过胸口,士兵们举着武器和云梯,在河水中艰难地移动。有人被水流冲倒,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消失在翻滚的浪花中;有人踩到了河底的淤泥,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后面的同伴推着他往前走。他们的铠甲浸了水,沉重得像铅块,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柯三畏带着五百名燧发枪手,埋伏在河堤后面的灌木丛中。他等清军蹚到河中间——那里河道最窄,水流最急,清军的队形最密集——然后下令开火。
五百支枪同时击发,枪声在河谷中回荡,震耳欲聋。弹丸从河堤上倾泻而下,打在河水中,激起密集的水花。清军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的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进河水里,瞬间被冲散;有的被击中头部,一声不吭地栽进水里,再也没起来。河水被染成了红色,尸体顺流漂向下游,在南明河的转弯处堆积成一团。
但清军没有退。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蹚。有人冲上了河堤,与柯三畏的部队展开了肉搏。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城北的战斗同样激烈。
清军的一千五百人翻过了丘陵,从北面的山头上冲下来。那里的地形崎岖不平,灌木丛生,清军的队形被地形撕扯得七零八落,只能以小股部队分散进攻。赵虎带着三百人占据了三处制高点,用燧发枪居高临下射击。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清军,但清军太多,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东面的主战场更是惨烈。
清军的两千人在火炮的掩护下,再次冲上了那片缓坡。这一次,他们推着更多的壕桥和云梯,前队倒下了,后队立刻补上。城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垛口,清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火油往下浇,用长矛往下捅。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又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一枪击中,仰面摔下云梯;再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滚烫的火油浇了满脸,惨叫着松手,掉进了城下的尸堆里。
吴世璠亲自在东面督战。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铠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到一个清军军官正举着刀指挥士兵冲锋,抬手一枪,那个军官应声倒地。又看到一架云梯上的清军已经快要爬到垛口,冲过去一刀砍断了云梯的绳索,整架云梯连人带梯一起倒下,砸倒了一大片后面的清军。
战斗从午时一直持续到黄昏。
清军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城墙下的缓坡上堆满了尸体,第一道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大半,第二道壕沟也填了三分之一。南明河的水流比平时慢了许多,不是因为水少了,而是因为河底堆积了太多的尸体。城北的丘陵上,灌木丛被踩平了,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
守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两百余人阵亡,四百余人受伤。城头的火炮打坏了四五门,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几个垛口被轰塌了,民夫们正用沙袋和门板临时修补。
夜幕降临时,清军终于退了。
吴世璠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左臂被流弹擦伤,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浸湿了半条袖子。一个亲兵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摆了摆手:“先包扎重伤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城头走了一圈。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垛口后面,有人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枪;有人在给战友包扎伤口,手法粗糙但很用心;有人蹲在墙角,默默地擦着枪管,一言不发。他看到那个昨天还在问“陛下怕不怕”的年轻士兵,此刻正躺在血泊中,胸口有一个弹孔,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吴世璠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他问身边的亲兵。
“李二牛,贵阳本地人,上个月刚入伍。”
吴世璠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头的最东端时,他停了下来,望向城外的清军大营。黑暗中,清军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眼睛里闪着幽光。他知道,明天,它们还会扑上来。
(第十五章 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