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毓荣站在城东二里外的高坡上,久久没有动。
这座高坡是一处突起的山丘,当地人叫它“望城坡”——因为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贵阳城。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五月的风吹过,草浪起伏,像一片灰色的海。他的靴子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晨露打湿了裤脚,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缓坡,落在远处的城墙上。
贵阳城坐落在黔灵山与东山之间的盆地中,南明河从城南蜿蜒流过,像一条银色的腰带。城墙沿着地势起伏而建,最高处比他现在站的位置还要高出十余丈。城北是连绵的丘陵,灌木丛生,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城南有南明河作为天然屏障,河宽三丈有余,水深过腰,水流湍急,涉渡不易;城西紧靠黔灵山,山势陡峭,根本无法展开兵力。唯一适合大规模进攻的方向,就是城东这片缓坡——但它也是一道缓坡,从望城坡到城墙,一路向上,守军居高临下,进攻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将军,”张朝珍走上前来,低声道,“探子回报,城中的守军大约一万二千人,加上乡勇,不会超过两万。城外的三道壕沟是三个月前开始挖的,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有竹签。壕沟之间有土墙连接,土墙上架着火炮。”
蔡毓荣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到了城头——那里有一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旗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和一件玄色披风。
那就是吴世璠。
蔡毓荣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三个月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偏桥断粮道,水西解围,清平阻击战,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将。
“传令,”蔡毓荣终于开口了,“今日辰时,开始攻城。先以火炮轰击城墙,步兵随后冲锋。东面为主攻方向,南、北两翼牵制。告诉各营将领,谁第一个登上城墙,赏银一千两,官升三级。”
“遵命。”
辰时,清军阵中响起了第一声号炮。
“轰——”
炮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黔灵山上的群鸟。紧接着,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砸向城墙和城头。有的打在城墙上,夯土和砖石碎裂飞溅,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中,砸塌了几间民房,碎瓦横飞;有的打在南明河里,激起丈高的水柱,河水混着泥沙翻涌。
吴世璠蹲在垛口后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脚下的城墙在颤抖,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咆哮。他用一只手臂护住头脸,碎石打在铠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都不要动!”他大喊,“等炮停了再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尘土,往城下望去。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望城坡上压下来。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汹涌的潮水,从缓坡的上端往下涌,然后又开始向上爬坡,朝着城墙的方向涌来。身后,督战队举着雪亮的刀,谁敢后退就当场砍杀。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火炮,放!”
城头的六座炮台同时开火。炮弹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断肢残臂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但清军的队形没有散,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火枪手,准备!”吴世璠再次下令。
一千支燧发枪齐刷刷地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的清军。这些枪是戴梓三天前送来的,每一支都经过试射,枪管乌黑发亮,击发装置锃亮如新。吴世璠亲手将这批枪分给了城头最精锐的火枪手,替换掉了老式的火绳枪。
燧发枪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火绳枪手需要先点燃火绳,然后才能射击,火绳怕风怕雨,射速慢,每射一枪要花几十秒装填。而燧发枪扣动扳机就能击发,射速快一倍,精度更高,而且风雨无阻。
“放!”
一千支枪同时击发,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清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的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的人被击中大腿,跪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有的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再也起不来。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跟上;第二排倒下了,第三排跟上。清军的方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碾压,每一次碾压都留下一片尸体。
第一批清军冲到了第一道壕沟前。
壕沟横亘在缓坡上,像一道深深的伤口。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齿。清军把壕桥架在沟上——那是几丈长的厚木板,每块都需要十几个士兵才能抬动——试图过沟。城头的火枪手瞄准壕桥上的清军,一枪一个,打得他们像下饺子一样往沟里掉。竹签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碰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第一批冲锋被打退了。清军在城下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回了望城坡。那些尸体从第一道壕沟一直铺到第二道壕沟,像一条灰白色的碎布,鲜血渗进了黄土里,把整片缓坡染成了暗红色。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看向柯三畏:“清点弹药,加固城防。清军不会只攻这一次。”
望城坡上,蔡毓荣的脸色铁青。
他亲眼看到了城头的火力——那不是火绳枪的速度,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射速。他的士兵在冲过那片缓坡时,承受了至少两倍于预期的火力,还没摸到城墙就已经死伤惨重。
“城头用的是新式火枪。”他对身边的张朝珍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射速比我们的鸟铳快一倍。吴世璠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张朝珍答不上来。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贵州是穷山恶水之地,连铁锅都要从湖广运进来,怎么可能造出比朝廷还要先进的火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