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宝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他刚回到贵阳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的刀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痒得难受。热水澡只洗了一次,干净衣服穿了一天,连觉都没补够。但听到“水西急报”四个字,他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披上铠甲,抓起刀,冲出营帐。
吴世璠已经在行宫门口等着他了。夜风很大,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少年天子骑在马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身后站着三百精骑,马蹄在石板路上不安地刨着。
“陛下,臣来了。”马宝抱拳。
“赵良栋围了水西城,胡国柱在里面。”吴世璠的声音很急,但很稳,“三千人围城,胡国柱只有不到两千。朕已经让夏国相从南线抽调了两千人,正往水西赶。但夏国相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这三天,朕需要有人先进去,稳住城防。”
马宝没有犹豫:“臣愿往。”
“朕跟你一起去。”
马宝脸色一变:“陛下,水西是前线,赵良栋不是蔡毓荣,此人用兵老辣,从不轻敌。陛下亲临险地……”
“赵良栋老辣,朕就不去了?”吴世璠打断他,“马将军,朕不是在衡州行宫里等消息的少年了。偏桥的刀,朕也握过。”
马宝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一种经过计算后的决断。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臣护驾。”
三百精骑连夜出城,向西疾驰。
贵阳到水西,二百里路,正常行军要三天。吴世璠带着骑兵昼夜兼程,只在第二天中午歇了两个时辰,喂了马,啃了几口干粮,继续赶路。第三天黎明,他们赶到了水西城以东二十里的鸭池河。
鸭池河是水西的东面屏障,河宽二十余丈,水深流急,只有一座石桥可通。桥头有清军的哨卡,十几个士兵正在桥头烤火,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逼近的马蹄声。
吴世璠勒住马,借着微弱的晨光观察地形。河两岸都是陡坡,石桥横跨在峡谷之间,桥头用土袋垒了一个简易的碉堡,碉堡上架着一面小旗,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陛下,臣带人冲过去。”马宝压低声音。
“不急。”吴世璠摇了摇头,“冲过去容易,但枪一响,赵良栋就知道援军到了。他会分兵来堵,我们进不了城。”
“那怎么办?”
吴世璠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南面的一片密林上。
“派人从上游涉水过河,摸到碉堡后面,先解决哨卡。然后大队人马再过桥,在天亮之前进城。”
马宝点了点头,招手叫来柯三畏,低声交代了几句。柯三畏带着五十个人,摸黑钻进了南面的密林。
半个时辰后,桥头的清军哨卡突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陷入沉默。紧接着,柯三畏的火把在桥对岸晃了三下——信号,哨卡已清除。
“过桥!”马宝一挥手。
三百精骑鱼贯过桥,马蹄裹了布,踏在石板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过桥之后,队伍折向西南,沿着驿道向水西城疾驰。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时,水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水西城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城墙低矮,有些段落还夯着土,连砖都没包。赵良栋的三千清军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东、南、北三面都扎了营寨,西面是绝壁,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后的苗寨。
吴世璠站在城东的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清军的部署。
赵良栋的营寨扎得很规矩——外挖壕沟,内立栅栏,四角设望楼,营与营之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中军大帐在东面,正对着城门,显然是主攻方向。南、北两营互为犄角,既能策应东营,又能防止守军突围。
“不愧是赵良栋。”吴世璠放下望远镜,低声说了一句。
赵良栋,宁夏人,行伍出身,以勇猛善战着称。平定三藩之乱时,他率军从四川打进云南,一路所向披靡,是清军中少有的汉人名将。此人用兵稳、准、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给对手可乘之机。
“马将军,你带两百人,从南面绕过去,佯攻清军南营。”吴世璠铺开一张草草画就的地图,“朕带一百人,趁清军调动的时候,从东面杀入城中。”
“陛下,佯攻南营需要时间,您一百人冲城太危险……”
“城里有一千九百人。”吴世璠打断他,“朕只要冲进去,跟他们汇合,城就守得住。马将军,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攻城。打一阵就撤,不要恋战。”
马宝咬了咬牙,抱拳而去。
半个时辰后,南面响起枪声和喊杀声。
马宝的两百人从南面杀出,直扑清军南营。清军南营的守将以为周军主力从南面来援,急忙向东营求援。赵良栋派了五百人去南面增援,东营的兵力因此减弱了不少。
吴世璠没有浪费这个机会。他带着一百精骑,从东面直冲城门。
城头上的周军看到了援军的旗帜,顿时士气大振。胡国柱亲自在城头督战,命令士兵用火枪压制城下的清军,为援军开路。
一百精骑像一把尖刀,插入了清军东营的缝隙。清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了一个口子。吴世璠一马当先,挥舞长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清军士兵,冲到了城门口。
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匹马通过。
吴世璠侧身挤了进去,身后的一百精骑紧随其后,鱼贯入城。清军试图封堵缺口,但马宝在南面的佯攻牵制了他们的兵力,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百精骑已经全部进了城。
城门重新关上,吊桥升起。
吴世璠翻身下马,胡国柱从城头跑下来,单膝跪地:“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来,你守得住吗?”吴世璠扶起他,目光扫过城中的景象。
城中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城墙多处破损,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士兵们靠在墙根下,有人还在流血,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
胡国柱低下了头:“臣无能,让陛下忧心了。”
“不怪你。”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良栋不是好对付的。你撑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朕来了,城就丢不了。”
赵良栋站在东营的望楼上,望着水西城,眉头紧锁。
他亲眼看到那一百多骑冲进了城中,亲眼看到了那面“周”字大旗在城头竖起来。城中的守军本来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崩溃,但这一百多骑进去之后,城头的气氛就变了。那些原本缩在垛口后面的士兵重新站了起来,火枪手开始有组织地射击,连城门都敢打开了。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探子回报,南面那支周军已经撤了。不是主力,只有两百人左右,是佯攻。”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佯攻,从他派兵增援南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但那个“佯攻”打得太逼真,枪声密集,喊杀声震天,他不派兵不行。万一真的是周军主力从南面来援,南营被破,他的围城阵型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
“领兵的是谁?”赵良栋问。
“探子没看清楚,但看旗帜,是个‘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