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山去训练馆的时候,孟建军已经在了。他正蹲在垫子边沿用一块湿布擦地面上的旧印子,看见陈山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停手,把那块印子擦干净了才站起来,把抹布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今天不做对抗。孟建军说,有人来找你。
陈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孟建军走到场地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手机放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通话结束的界面。二十分钟前打来的。他说他姓陈,跟你同姓。他说下午会过来一趟,想当面聊。
陈山走过去看着那只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亮起的最后一瞬显示通话时长为一分多钟。他抬起头。他怎么说?
他说他叫陈凌。孟建军把手机拿起来放回口袋里,他说那条线上有些事情想跟你对一下。没有细说。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谈,下午三点训练馆见。
陈山站在场地中央,朝着门口方向看了一瞬又转回来。你见过他?
没有。但他在电话里的语速不快,信息点之间的间隔清晰,每句话完整结束之后停顿半拍。这种节奏是判断力的外部表现。孟建军走到门口,你决定见不见,告诉我一声就行。不打算做记录,不打算汇报。你定。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没有等陈山回答。门在他身后合拢,陈山站在训练馆里。他把外套脱了放在长凳上,然后在垫子上坐下来,双腿伸直,手撑着垫子边缘。训练馆里没有开空调,空气安静而凝滞。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山推开了训练馆的门。他走进去之后没有关门,让门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孟建军不在,场地中央的垫子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边角的布面都压得很平。
三点整,一个人从半开的门里侧身走了进来。
那人的个子中等,穿着深灰色外套,走路时前脚掌落地比后跟轻。他看到陈山站在场地中央,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把门完全推开走了进来。
我是陈凌。他说,昨天去食堂的人是我让去的。因为我想先确认你是否愿意对接。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到大约三步的距离。那条线的事情,周海已经结案了。
他知道结案了。陈凌说,但结案归结案,有些事情在结案之后仍然需要人了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只没有标识的U盘,放在垫子边沿,这里面有一段记录,跟港口那件案子有关。你跟周海合作的那条线,从物证角度来看已经被完整覆盖了。但有一串数字,它在几个不同记录里重复出现,频率不符合随机规律。
他退了一步。我找你不是为了争什么。是因为你已经接触过那些信息了。
陈山看着垫子上的U盘,没有伸手去拿。那串数字是什么?
一个坐标。港口西北约二十五公里处的一处位置,不属于任何功能区域,在地图上只标注为废弃设施。它出现在通讯记录、运输备查文件和一份未被归类的手写备忘录中。这些文件的地点散落在不同批次的档案里,串起它们的线索在另一处。陈凌把U盘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如果看了之后决定不继续,那U盘就放在你这里,我不再联系你。如果你决定继续,你知道怎么找到我。我下午在工地附近转悠。
陈凌走出去之后,训练馆的门慢慢合拢了。弹簧锁扣在完全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声音扩散后在空旷的空间里很快被吸收干净。陈山走过去弯腰把垫子边沿的U盘拿起来,捏在指间翻了一面看了一眼背面——没有标签。他把U盘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那张公交卡放在一起,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线比他进去的时候柔了一些,太阳正在往下走,把地面的色调从亮白染成了淡金。他没有去综合楼,沿着主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通往食堂方向的岔路。食堂侧面的矮墙旁边长着一排修剪过的冬青,他在冬青旁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冬青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进入训练馆后,他走到垫子中央,在折返点稍作停顿,转身走回长凳旁边坐下,在凳面上坐着,外套的口袋贴着大腿外侧。垫子上之前擦过的那块印子已经被完全晾干了。他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脱了外套搭在长凳上,走到场地中央开始做动作。那组动作他做得比昨天更慢。在某个转折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刚才放U盘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把动作接上了。做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垫子上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的通风口处,那里没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