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明黄色光带。陈山躺在床上一时没动,耳朵在捕捉房间里的安静——隔壁房间没有声音,走廊里也没有脚步。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是缺觉后刚醒惯有的那种钝痛。
他坐在床边拿凉水抹了一把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他用手掌接了两捧水拍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头皮的钝痛消了一些。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那件旧工装夹克搭在椅背上。窗外街上的声音开始多起来了——有人骑摩托经过、小孩子在追逐打闹、某个店铺的音响在放一首本地民歌。镇子的下午跟早晨是两个世界。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崔队发的:人已押回,通讯模块正在解析。干得不错。另一条是方磊发的:我出去买东西,冰箱里有昨天打包的饭菜,自己热一下。
陈山回了个,然后放下手机走到桌边打开那个小冰箱。里面是一碗用塑料袋套着的炒饭和半瓶辣酱。他把炒饭取出来放在桌上,没加热,掀开塑料袋拿筷子扒了几口。饭凉了,米粒有些硬,但辣酱的味道冲开了那股冷清的滋味。他吃了大半碗之后把塑料袋扎上口扔进垃圾桶,洗了筷子放回抽屉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没有再打开地图,也没有重新整理数据。他坐在窗边把椅子斜过来,后背靠着窗户框,看着街对面一个修锁铺子的老人在门口拿锉刀磨钥匙。锉刀在金属表面来回推拉的声音隔了一条街还是能听到,细细的、有节律的沙沙声。他看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老人锉完一把钥匙之后拿拇指擦了擦齿口的毛边,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进了旁边的盘子里。
方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饼干。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推给陈山一个。明天早上的车回市局。今晚早点睡。
陈山接过橘子,捏了一下,皮薄果软。人那边开口了?
还没。方磊在椅子上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但崔队那边判断,通讯模块解析出来之后证据链会完整。他开不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陈山把橘子在手掌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没有剥。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明亮的暖白色变成傍晚柔和的橘黄色,在墙面和地面上缓缓移动着。
两个人没有再聊案子的事。方磊把饼干拆开吃了几块,陈山把那个橘子剥了,分了半个给方磊。果肉的汁液沾在手指上,带着一点微酸的气味。他把橘皮叠好放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两个人退了房。方磊背着那个军绿色旧背包走在前面,陈山穿着那件工装夹克跟在后面,夹克的左肘补丁又磨得薄了一点,袖子比来的时候更短了些。他在街口的包子铺停了一下买了四个包子,两个热的用纸袋装着在路上吃,两个凉了放包里留着中午。
车是方磊借的,一辆灰扑扑的旧轿车,后备箱放不下了就把背包搁在后座。陈山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座椅的填充物已经塌陷了,坐上去整个人微微往左歪。
车开出了镇子。后视镜里的街道在缩小,那些铺面和路灯和修锁老人坐着的那把椅子都在变小,缩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色块。车拐上主路之后镇子就看不见了,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甘蔗田和矮山,路面变成了柏油路,比镇子里的水泥路平整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