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看着被锁在树上满脸是血的堂哥,又看了看林奇手里那根还在滴着泥水的警棍。
那种对暴力的本能恐惧战胜了宗族情谊。
两人哆哆嗦嗦地捡起铁锹,走进了猪圈。
“噗呲——”
铁锹铲进湿软的水泥里,发出粘稠的声响。
一下,两下。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铁锹挖掘的声音,和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围观的村民也不敢说话了,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坑,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每个人都隐隐猜到了下面埋着什么,但没人敢说出口。
赵建国站在林奇身边,把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警惕地盯着门口。他看着林奇的侧脸,低声问:“林子,你有把握吗?这要是挖不开,或者挖不出东西,咱俩这身皮……”
“师父。”林奇打断了他,从兜里摸出那包被汗浸湿的“大前门”,也不点,就那么叼在嘴里,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土坑。
“这下面要是空的,我这身皮,我自己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水泥层被挖穿了,露出了下面的红土。那两个壮汉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警……警官,到底挖啥啊?这下面啥也没有啊……”
被拷在树上的张大民突然笑了起来,那是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五官都扭曲了:
“挖啊!接着挖!老子就是盖个猪圈!你们把老子家挖坏了得赔!我要去县里告你们!我要去市里……”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打断了张大民的叫嚣。
那一瞬间,张大民的笑声像是被刀突然斩断,整个人僵在了树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挖土的张二愣手一抖,铁锹差点拿不住:“碰……碰着东西了。硬的。”
“接着挖。把周围的土清开。”林奇走了过去,站在坑边。
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清出,一个铁锈斑斑的蓝色圆盖子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桶身。
那是一个标准的美式55加仑旧汽油桶,桶口被一圈厚厚的透明塑料布缠着,上面还压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
看到这个油桶的瞬间,那两个负责挖土的壮汉像是见了鬼一样,扔下铁锹连滚带爬地跳出了坑:“妈呀!!!”
甚至连门口围观的那些胆子大的村民,都下意识地退后了好几步。
因为那个油桶虽然密封着,但就在泥土松动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臭味。
那是混合了腐败的血肉、发酵的油脂,以及劣质福尔马林试图掩盖却失败后的甜腻恶臭。
这是尸臭。
赵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哪怕是老警察,面对这种直观的冲击,也有些遭不住。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开盖。”
林奇站在坑边,面无表情。他甚至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人敢动。那两个壮汉早就吓瘫在墙角了。
林奇也没指望别人。他跳下坑,没穿鞋套的皮鞋直接踩在污泥里。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瓦刀,插进油桶盖的边缘。
“吱嘎——”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林奇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为了防臭,而是为了稳住这具年轻身体本能的生理排斥。然后,双臂发力,猛地一撬!
“砰!”
油桶盖弹开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夹杂着几只苍蝇瞬间冲了出来。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围在门口的几个妇女还是当场捂着嘴吐了出来,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四起。
林奇没有躲。
他低头,看向桶里。
桶里灌满了深褐色的液体。液体并没有装满,随着盖子打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浑浊的液体里缓缓浮了上来,转了个圈,正对着坑口。
那是一颗人头。
长发已经被液体泡得散乱,像海藻一样铺散开。脸部因为高度肿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五官已经挤在了一起,很难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但在那浮肿的脖子上,赫然挂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那是一个“福”字吊坠。
阳光下,那个“福”字闪着刺眼的光,显得无比讽刺。
“呕……”
赵建国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枣树干呕起来。
林奇却依然盯着那张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悲悯。
他认得这条项链。
那是去年张大民结婚时,为了在村里显摆自己花大价钱从隔壁县“买”了个漂亮媳妇,特意去县城金店打的。当时张大民喝多了酒,满村子吹嘘,说这媳妇虽然不识字、是个乡下丫头,但只要听话、能生娃就行。
那个只有二十岁、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见人只会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姑娘。
现在,她就这么静静地漂在这个发臭的油桶里,看着这群人。
生前被买卖,死后被封存。
林奇从坑里爬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泥水声。
他走到张大民面前,摘下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在指间。烟嘴已经被咬扁了。
此时的张大民,已经不再叫嚣了。
但他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立刻跪地求饶。
这个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滚刀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油桶,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的腮帮子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他在怕。怕得要死。
但他更怕死。
在那极度的恐惧之后,是一种由于求生本能而产生的僵硬的抵赖。
林奇把那根烟别在张大民颤抖的耳朵上,伸手拍了拍他那张满是冷汗和泥土的脸,动作轻得像是老朋友打招呼:
“张大民,看清楚了吗?”
林奇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桶里漂着的那个,是谁?”
张大民浑身猛地一震。
他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把头扭向一边,不敢再看那个油桶一眼。
“我不……我不知道……”
张大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筛糠,但他依然咬死了这根救命稻草,“我不知道那是啥……我真的不知道……这猪圈不是我铺的……是别人……对!肯定是谁想害我!是谁把这东西埋我家的!”
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依然在试图抵赖。
这就是这种人的本性。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要说是别人抬来的。
林奇看着他这副垂死挣扎的丑态,并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行。”
林奇点了点头,直起身子,不再看他一眼,“不知道是吧?没关系。”
“咱们回局里,慢慢聊。”
林奇转过身,看向院门口。
那里,红蓝色的警灯正在闪烁,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张家村沉闷的午后。
县刑警队的车到了。
赵建国直起腰,擦了一把嘴角的秽物。他看着还在树上拼命挣扎、嘴里胡言乱语喊着“冤枉”的张大民,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徒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孙子现在不招,进了局子有他受的。
林奇站在树荫下,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终于点燃了那根新拿出来的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稍微压住了空气中的尸臭味。
他看着警车停下,看着那一群身穿便衣、杀气腾腾冲进来的刑警,目光变得幽深。
他不怕张大民不招。
相反,如果张大民现在就招了,那才是便宜了他。
只有在那个封闭、压抑的审讯室里,一点一点剥开他的心理防线,让他亲口把那些残忍的细节吐出来,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绝望和恐惧,那才叫真正的——清算。
这条重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