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院子里原本还在聒噪的知了叫声,似乎都被这句冷冰冰的话给冻住了。
张大民脸上的那层假笑,像是被烈日暴晒后的泥皮,一点点龟裂、剥落,最后露出底下那张狰狞扭曲的真面孔。
他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奇,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声。
“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张大民慢慢直起腰,那只长满黑毛的大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瓦刀。刀刃上还沾着灰白色的水泥浆,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我家猪圈底下,除了土,就是猪屎。哪来的什么人?”
张大民往前逼近了一步,浑身的横肉都在颤,“你们警察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吧?私闯民宅,还要诬陷好人?信不信我去县里告你们!”
随着他的动作,旁边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壮汉也站了起来。
这两人是张大民的本家兄弟,一个叫张二愣,一个叫张三虎,都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两人手里还攥着刚才干活用的铁锹,眼神不善地盯着赵建国和林奇,像两条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恶狗。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亡命徒的眼神。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这帮法盲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大民!你别冲动!”
赵建国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虽然那里只有一根警棍,但他必须拿出所里的威严,“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既然你说底下没东西,那就让我们挖开看看!要是真没有,我们给你赔礼道歉,水泥钱所里出!”
“挖?”
张大民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疯狂,“我看谁敢动!这是我家!谁动老子一铲子拍死谁!”
说着,他猛地挥了一下手里的瓦刀,那两个兄弟也跟着往前逼了两步,铁锹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宗族势力对抗执法”的死局。在93年,警力不足,通讯不便,两个警察面对三个持械壮汉,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大概率是警察。
赵建国额头上冒汗了。他没想到这帮人真敢跟警察对着干。他侧过身,想把林奇挡在身后——毕竟徒弟年轻,要是真见了血,没法跟人家爹妈交代。
“林子,你去大门口守着,要是他们敢乱来,你就跑,回所里叫人!”赵建国压低声音吼道。
然而,林奇没动。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进了那块湿漉漉的水泥地里,距离张大民只有不到一米。
这种近乎挑衅的距离,让张大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师父,不用叫人。”
林奇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随手挂在旁边的枣树枝丫上,然后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警服袖口的扣子,把袖子一点点挽上去,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对付这几块烂蒜,咱们爷俩,够了。”
“操!给脸不要脸!”
张大民彻底被激怒了。那种极度的恐惧转化成了杀意,他大吼一声:“弄死他!出了事算我的!”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瓦刀带着风声,照着林奇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完全是奔着要命来的。
“林子小心!!!”赵建国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
林奇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依然死死盯着张大民的肩膀。
就在瓦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林奇动了。
他不像个刚刚警校毕业的新兵,倒像个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子微微一侧。那把锋利的瓦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砍了个空,带起的劲风刮得脸生疼。
还没等张大民反应过来,林奇的右手已经像一条毒蛇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张大民握刀的手腕。
紧接着,是一记教科书般标准的“切别摔”变种。
林奇顺势下蹲,重心下沉,左臂狠狠地砸在张大民的肘关节上,同时右腿极其阴损地一脚踹在了张大民的膝盖窝里。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张大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右臂被硬生生反关节扭到了背后,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
林奇没有丝毫停顿,右手按住张大民的后脑勺,借着他下跪的冲力,就像是按一个篮球一样,狠狠地往下一掼!
“砰!”
一声闷响。
张大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自己刚铺好的、还没干透的水泥地上。
泥浆飞溅,混合着从鼻孔里喷出来的鼻血,瞬间糊满了他的脸。
“谁还想动?!”
林奇单膝跪压在张大民的背上,从后腰抽出那根橡胶警棍,反手顶在张大民的颈动脉上。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泛着狼一样的凶光,扫向旁边那两个正举着铁锹准备冲上来的本家兄弟。
那两个兄弟傻了。
他们见过打架的,没见过这么打架的。太快了,太狠了。从张大民动手到趴下吃泥,前后不到两秒钟。
那个刚才还斯斯文文的小警察,此刻就像换了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让他们腿肚子转筋的煞气。
“放……放开我不……”
地上的张大民还在挣扎,嘴里吐着泥浆,试图还要反抗。
林奇没有任何废话,膝盖猛地发力,顶在张大民的脊椎大龙上,同时手里加力,把那条胳膊往上一提。
剧痛让张大民像条离岸的鱼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了下去,喉咙里只剩下“荷荷”的喘气声。
“师父,铐子。”
林奇头也没回,声音有些微喘,汗水顺着刚硬的下颌线滴落。这具年轻的身体虽然爆发力好,但毕竟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强度的实战,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的体力。
赵建国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被徒弟死死压在身下的村霸,又看了看那两个举着铁锹不敢动弹的从犯,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这身手……警校现在教得这么野了吗?
这哪是擒拿,这分明就是杀人技!
赵建国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下腰带上的手铐,递给林奇。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大民被反剪双手,像拖死狗一样被林奇拽了起来,直接铐在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你们……你们这是犯法!警察打人啦!杀人啦!”
张大民还在嚎,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在赌,赌这两个警察不敢真动真格的,赌村里人会来帮他。
果然,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村民越来越多。这年头农村娱乐少,谁家有点动静全村都能听见。
“张家这是咋了?” “警察抓大民干啥?那水泥还没干呢!” “哎哟,打出血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躁动。
赵建国看着门口的人群,冷汗又下来了。要是引起群体性事件,那这事儿就闹大了。
“林子,要不……先把人带回所里?”赵建国小声建议。
“不行。”
林奇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站直了身子。
他很清楚,张大民这种老油条,只要离开了这个现场,进了审讯室,一旦冷静下来,就会咬死不认。到时候没有尸体做铁证,这就是个普通的袭警案,顶多拘留几天。
必须现场把尸体挖出来。
只有当那具腐烂的尸体摆在所有人面前,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冲击力,才能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也能堵住全村人的嘴。
林奇转过身,目光越过赵建国,直接落在那两个还傻站在原地的本家兄弟身上。
“张二愣,张三虎。”
林奇一口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作为片警的基本功),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两人心口。
“你们两个,想陪他一起吃枪子儿吗?”
“不不不……警官,这不关我们的事啊!大民哥叫我们来帮忙铺地的,我们啥都不知道啊!”张二愣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不知道?”林奇冷笑一声,“不管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指了指那块还没干透的水泥地,又指了指地上的铁锹:
“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