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外翁太爷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重?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眼看王宅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小熙按捺不住心头的忐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沈珺月指尖攥紧了帕子,心下早已翻江倒海——外祖父身子骨素来硬朗,前几日家书里还说能在庭院里打太极,怎会突然就病重了?她一声轻叹逸出唇齿,压下那股不安:“家书里没提缘由。父亲被公务绊住脱不开身,只能我回来替他尽孝。”
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她又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眉头微蹙,暗道那位方舅妈绝非善茬——外祖父一生清高,怕是被这贪慕虚荣的妇人磋磨得不轻。她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件事得嘱咐你——我那舅舅的填房,娘家爹是扬州知府方敬。这位方舅妈掌家两年,听说把外祖父搅得寝食难安。你往后行事务必谨慎,万不能给外翁添乱。”
“奴婢遵命。”小熙抿紧了唇角,低眉顺眼地应下。
话音刚落,马车便稳稳停住。
一道热情得过分的女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可是珺月外甥女回来了?快下来,舅妈扶你!”
沈珺月掀帘下车,抬眼便撞见一张堆满笑意的脸。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华服穿得珠光宝气,目光如钩,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那眼神太过露骨,带着打量和算计,沈珺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警惕又多了几分——这方舅妈,比她预想的还要张扬。
她敛衽行礼,礼数周全:“舅妈。”
方舅妈脸上的笑容更盛,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沈珺月下意识想躲开,却又碍于礼数强忍了下来,只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攥得她手腕发紧。她顺着对方的力道,被迎进了王宅大门。
王家本是世代书香门第,庭院布局素来清雅大方,一步一景皆是韵味。可今日踏进门,沈珺月的眉头便狠狠拧了起来——廊下挂着俗艳的绸缎灯笼,庭院里胡乱栽着些名贵却不合时宜的花草,连窗棂上的雕花,都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奢靡杂乱。
这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雅致的王家?她心头一沉,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这位方舅妈一手折腾的。外祖父一生爱静,见了这般光景,怕是要气得心口疼。
“舅妈,我先去给外祖父请安。”沈珺月心焦如焚,外祖父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哪里还有心思看这些,连忙开口。
“应该的,应该的。”方舅妈连声应着,引着她往内院疾走。
外祖父的卧房倒是依旧保持着旧貌,陈设简单素雅,一尘不染。可床榻上的老人,却让沈珺月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外祖父躺在床上,面色青紫,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双目紧闭,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矍铄模样?
“外祖父这是怎么了?”沈珺月快步扑到床前,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猛地回头看向方舅妈,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猜。
方舅妈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拿手绢拭了拭眼角:“老爷子前些日子中风了。这不,怕有个三长两短,才火急火燎地把你叫来……”
那话里的潜台词,分明是让她回来见最后一面。
中风?沈珺月心头一紧,脊背发凉,怎么可能?外祖父前一封信还在信里说筋骨舒畅,怎会突然中风?她怎么也不肯信:“大夫怎么说?”
“这就是大夫诊断的结果。”方舅妈捏着帕子,擦着眼角,那抹悲伤却半点没落到眼底。
撒谎!沈珺月一眼便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担忧长辈的晚辈。她追问,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外祖父,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今日的汤药呢?喝了吗?”
“唉,早就喂不进去了。”方舅妈掩面,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哽咽,仿佛泣不成声。
“把药端来,我试试。”沈珺月语气斩钉截铁,眸子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外祖父一定还有救,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糊弄!
方舅妈脸色微沉,旋即又展开笑容,高声朝门外吩咐:“罢了罢了,把药端来。免得外甥女觉得,我们这些晚辈没尽心照料老爷子。”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带刺,明里暗里都在责怪沈珺月不信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