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咱们这次出城,怎么不叫上小七小姐?”颠簸的马车内,小熙忍不住凑近问道。经了上次的事,她总觉得带上小七,遇事能添不少便利。
沈珺月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眉眼弯起一抹笑:“咱们这次去普济寺,是替母亲了却心愿——每年年底,都要为家族与国家焚香祈愿,这是沈家的私事,不便叫上小七。再说,”她话音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暗纹,暗自思忖:自己翻遍了纪宴飞留下的锦囊,对照着时间线反复核对,也没发现近期有什么异动,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即便真有变故,也不能因此打乱母亲传下的规矩。“再说,我也想独自静一静。”
马车缓缓停在普济寺山门前,沈珺月带着小熙熟门熟路地安顿好禅房。按着母亲生前的习惯,她们要在此住上三日,吃斋念佛,清心寡欲;而沈珺月自己,则要亲手抄经三日,字字句句都凝着诚心,才算不负母亲嘱托。
“小姐,我瞧着普济寺后门多了些乞丐模样的人,三三两两蜷缩在墙角,难不成是附近遭了灾荒?”第二日清晨,小熙打水回来,凑到沈珺月身边低声问道。
“父亲前日说,北方有些小镇今年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雪灾。”沈珺月搁下笔,眉心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北方本就物资匮乏,经此一灾,房屋倒了大半,好些百姓被迫离乡背井,一路南下逃难。父亲这几日正忙着在朝中奔走,筹集救济物资呢。”她竟没料到,灾民已经辗转流落到了京城附近。“我随身带的银两不多,你叫个寺里的小厮回府,把我妆奁里的钱盒取来。咱们将银子尽数捐给普济寺,让大师多施些热粥,也好让灾民们暖暖身子。”
小熙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沈珺月独自踱步到普济寺后门,果然见着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了又补,在料峭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她心头一酸,转身便寻到主持寂元大师,商议着腾出几间闲置的禅房,给灾民们遮风挡雨。寂元大师与沈家素有往来,知晓沈珺月的仁善之名,对这种既积功德又扬美名的善事,自然十分乐意。
沈珺月挽起衣袖,亲自上手,跟着寺里的小师傅们打扫出两间宽敞的禅房,按男女分置灾民。灾民们对着她连连磕头道谢,粗糙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珺月连忙扶起他们,心中忽然一动:比起每年单纯替母亲还愿,或许真正为百姓做些实事,才更合母亲的心意。她不怕脏累,挨着灾民坐下,细细询问每个人的家中境况,手里还握着一块温热的炊饼,时不时递给身边面黄肌瘦的孩子。见有灾民生病发热,便请寂元大师诊治抓药,所有药费全由自己承担,分文不取。
人群中,两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格外惹她心疼。她们互相依偎着缩在墙角,小脸冻得发紫,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惶恐。细问之下才知,姐妹俩的亲人都葬身在雪崩里,如今无依无靠,只能跟着灾民一路漂泊到这里,风餐露宿,受尽了苦楚。沈珺月深知,这世道女子若没了依靠,难免会遭人欺凌,甚至落得更凄惨的下场,于是放柔了声音,柔声问道:“我府里正好缺两个贴身婢女,虽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却能保你们衣食无忧,往后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姐妹俩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喜出望外,当即就要跪下磕头。沈珺月连忙伸手拦住,温声道:“我们沈家不兴这套虚礼。快起来,先跟着小熙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再帮着一起照料这些灾民,好不好?”说罢,便让匆匆赶回的小熙取来两套合身的素色衣裙,给她们换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两个姑娘梳洗干净后,露出了清秀的眉眼,竟是一对模样周正的可人儿。沈珺月瞧着满心欢喜,笑着问起她们的姓名。活泼些的姑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道:“回小姐的话,我们从小就没个正经名字。既然我们决意跟着小姐,便请小姐为我们赐名吧。”
沈珺月略一思索,眼底漾起笑意:“也好。你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便叫小星;她瞧着温顺妥帖,性子沉静,就叫小如。往后,你们便忘了过去的苦难,跟着我在沈府好好生活,重新开始,如何?”
“小星、小如……”姐妹俩喃喃念着新名字,朝着沈珺月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满是哽咽的感激,“谢小姐赐名!”
“那你们行动起来,把禅房四处漏风的地方用稻草堵一堵,莫要让冷风灌进来。”沈珺月见她们立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欣慰地点点头,转身嘱咐道,“我去寂元大师那里看看药材够不够。”
刚走到寂元大师的禅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争执声,门口还守着几个身着锦缎、面色倨傲的护卫,拦住了想要靠近的僧人。
“寂元大师,你们寺里收留这些来历不明的流民,我家小姐的安全如何保证?”一个尖酸的大嗓门婆子高声嚷嚷,语气里满是不屑,“您知道我家小姐是相国府的千金,金枝玉叶!若是有半分闪失,整个普济寺都担待不起!”
“不知相国千金与夫人突然造访,多有怠慢。”寂元大师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面露难色,“只是今日刚将灾民收留进来,此刻若是将他们赶出去,天寒地冻的,他们又能去往何处?实在有违佛门慈悲之心,也有损寺院百年清誉啊。”
“寂元大师,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一个娇柔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响起,正是石霜。她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话里却字字藏着威胁,“您也知道,这灾民之中鱼龙混杂,若是混进了什么奸细歹人,存了对我们不利的心思,我们这些女眷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啊……”
“寂元大师在吗?”沈珺月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被门口的护卫伸手拦住,只好站在门外朗声喊了一声。
寂元大师听见她的声音,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房里迎出来,脸上满是喜色。石霜等人也紧随其后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愠色,瞧见沈珺月时,神色微微一愣。
“原来是石姐姐!”沈珺月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落落大方地见礼。
“是沈妹妹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石霜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换上一副柔和的表情,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是来替母亲祈福的。”沈珺月笑盈盈地答道,语气真诚,“前些日子听父亲说,朝廷正为灾民的事烦心,还屡屡夸赞石相大人一向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方才我在外面远远瞧见姐姐的身影,便猜你定是为大庆国泰民安而来,想着能与姐姐一道焚香祈福,也是一桩美事,便擅自过来了。还望姐姐莫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