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书妍抱着那份加急送来的跨国院线并购卷宗,黑色高跟鞋尖就停在距离门缝不到半米的大理石地砖上。
原本她是一路快步走上来的,刚才在门外隐约听见温澄凝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出于职业秘书的避嫌素养,这才放缓脚步停在了门边。
谁能想到这一停步,居然一字不落地听全了苏铭青那番掷地有声的剖析。
那些每周准时更换的桂花乌龙茶包,还有那盒让她在茶水间对着镜子偷偷开心了好几天的低糖抹茶千层,合着全都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必要管理手段。
这段时间在深夜加班时偶尔生出的那点心动与慌乱,在人家苏大总裁眼里,不过是驭下之术奏效的战果罢了。
垂下眼帘,金书妍抱着文件夹边缘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在硬质牛皮纸封面上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清冷端丽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极淡的自嘲,胸口堵得发慌,连带着呼吸都跟着短促发干。
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把权力的施舍当成感情,她更害怕自己因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丢掉了引以为傲的职业判断。
幸好今天这番话听得足够及时,还没等彻底陷进去,就已经把那点旖旎心思彻底敲醒了。
站在原地的金书妍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吸入一口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只用三秒钟就把翻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压得丝毫不露。
再抬起头时,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
“笃,笃,笃。”
三声轻重缓急完全符合商务礼仪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半掩的雕花木门被稳稳推开。
踩着高跟鞋迈步走进书房,金书妍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双手将文件夹递到了红木书桌正前方。
“苏总,打扰了,城南院线并购案的补充协议法务部已经核验完毕,需要您现在签字确认。”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苏铭青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金书妍,整个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刚刚还威风八面的气势瞬间垮得一干二净。
握着黑色签字笔的右手腕抖了一下,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在屋里吼得那么大声的那些混账话,到底被听去了多少?
他心里瞬间慌得没了底,抬眼紧盯着金书妍的脸,试图从她神色里找出哪怕半分异样。
然而金书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视线礼貌而疏离地停留在他的领口下方,语气公事公办得没有半点温度。
“另外,苏总,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在客厅遇到了沈老夫人。”
“老夫人特意交代我,今晚七点外滩华尔道夫酒店的相亲晚宴,由我作为总秘全程随行,负责替您把控席间时间并处理突发公务。”
站在书桌侧面的温澄凝看看冷若冰霜的金姐姐,又看看脸色煞白且两只手在西装裤缝边无处安放的自家大舅舅,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完了完了,大舅舅这波死要面子的骚操作,属于是自己往追妻火葬场里连夜修了一条高铁专线,这下怕是要比二舅舅摔得还要惨烈百倍喽。
【这下好了。嘴硬是什么苏家男儿非得传承的基因是吗( ̄— ̄)】
苏铭青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开口解释这相亲局自己根本不想去,可当着外甥女的面,刚才那番绝情的话还热乎着,怎么也拉不下脸当场自打嘴巴。
金书妍却压根不需要他的回答,等苏铭青机械地签完字,便利落地收回协议合上文件夹,转过头朝着旁边的温澄凝露出了一个温和得体的浅笑。
“温小姐,预祝您下个月高考一切顺利。”
说完这话,她重新转向还杵在桌后的苏铭青,抬起左腕看了一眼精巧的机械女表,语调平稳地报出了行程安排。
“苏总,距离晚宴开席还有两个小时,我已经让人替您备好了送给陈雅小姐的见面礼,是按照集团一类商务馈赠标准采购的爱马仕限量款丝巾。”
“车子已经备好了,请您五点半准时下楼上车,我先去车里核对今晚的菜品流程。”
丢下这句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汇报,金书妍微微颔首,转身踩着高跟鞋干脆利落地走出了书房,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男人。
傍晚五点半,夕阳将沿湖路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准时驶出了苏家老宅的雕花铁门。
宽敞奢华的车厢里没人开口,气氛僵得发沉,苏铭青换了一身笔挺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坐在后排,后背绷得像块硬邦邦的铁板。
透过前后座之间的挡板缝隙,他眼巴巴地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正低头专注核对平板电脑的清瘦侧影。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满肚子想要解释的话在胸口撞来撞去,可看着金书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架势,苏铭青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车载香氛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劳斯莱斯一路平稳地穿过晚高峰的车流,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灯火辉煌的外滩华尔道夫酒店旋转门前。
门童弯腰拉开车门的瞬间,金书妍合上平板电脑率先迈下副驾驶,左手食指却悄无声息地按亮手机屏幕,将一封早已拟好标题的《个人辞职申请》拖进了定时发送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