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青烦躁地扯松脖子上的深蓝斜纹领带,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你外祖母真是退休太闲了,非得乱点什么鸳鸯谱,我每天光是批集团那堆并购案就够头疼了,哪有半点心思去搞什么谈情说爱!”
温澄凝把冰镇过的红玛瑙樱桃盘放在红木书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端方,笑吟吟地瞅着自家大舅舅。
苏铭青转过身就板起了大家长的威严脸孔,没好气地训斥外甥女。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少跟着苏铭屿那个不着调的学八卦,大舅心里只有集团业务和你即将到来的高考!”
瞧着大舅舅这副嘴硬的架势,温澄凝半点没被唬住,直接拿出了平时在书房校勘的较真劲头。
她慢条斯理地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记事本,哗啦翻开第一页,清脆的嗓音在书房里响了起来。
“大舅舅,季老师教过我,孤证不立,但多条物证交叉比对就能锁死铁案哦( ̄▽ ̄)~*!”
低头看着记事本上的字迹,温澄凝竖起右手食指,不紧不慢地念出了第一条记录。
“第一,您自己平时喝黑咖啡连半粒方糖都不肯加,可您的迈巴赫后座储物格里,却常年备着金姐姐最爱喝的桂花乌龙茶包,而且每逢周一必定更换最新批次!”
苏铭青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裂开了一条缝,视线心虚地往博古架方向飘了飘,刚张开嘴想打断这丫头。
谁知温澄凝根本不给大舅舅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掰开了第二根手指头,语速轻快地继续往下盘点。
“第二,前阵子在梧桐巷那家私房本帮菜馆,菜单上所有带香菜的菜品全被您用红笔划掉了,可咱们苏家上下没一个人忌口香菜,唯独金姐姐对香菜严重过敏!”
说到这儿,小姑娘抬起眼皮,亮晶晶的眸子直直锁定了额角开始冒汗的苏大总裁,毫不留情地抛出了第三记暴击。
“第三,上周三晚自习放学后,您穿着高定西装在网红甜品店排了四十分钟长队,买走的那盒单人份低糖去动物奶油抹茶千层,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金姐姐的办公桌上!”
合上记事本,温澄凝往前迈了半步,把最后几条压箱底的观察结果一股脑儿全抖落了出来。
“还有哦,金姐姐随口提过一句苏氏大厦冷气太足,您当天下午就让物业把总裁办和秘书室的中央空调恒温调高了两度!”
“最关键的是,我上周来书房借印泥的时候,亲眼瞧见您电脑里拟好了把金姐姐平调去文化传媒子公司当执行副总的提案,这分明就是为了避开集团内部上下级禁止恋爱的合规红线嘛!”
这一连串有时间且有地点还有物证的细节砸下来,简直比苏铭川审讯商业间谍还要密不透风。
脑海里的幺幺四直接搬出小板凳嗑起了电子瓜子,发出了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提示音。
【哇塞,宿主这波史料考据级别的扒马甲操作简直鲨疯了,大舅舅的底裤都被扒得不剩半点啦(≧▽≦)!】
苏铭青整张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平时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的那些小动作,居然全被这个比他还较真的外甥女给记成了铁案。
迎上温澄凝那双写满快夸我聪明的清亮大眼睛,苏铭青嘴唇动了动,心底那句承认的话都已经滚到了舌尖上。
就在准备松口的瞬间,集团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平时在茶水间嚼舌根的嘴脸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金书妍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目前那份平调去子公司当执行副总的正式任命文件还没走完董事会核准流程。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苏家内部传出他这个当总裁的对总秘有意思,外头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会怎么编排金书妍?
那群人绝对不会看金书妍这五年来熬了多少个通宵和拿下了多少个跨国大项目,只会用最恶毒的揣测,造谣她是靠着狐媚上司和走枕头风才爬上副总位置的。
那么骄傲又看重职业声誉的一个姑娘,要是背上这种洗不清的职场黄谣,整整五年的心血就全毁了。
一想到这层利害关系,苏铭青心头那点刚刚泛起的旖旎热意,眨眼间就被上位者的护短本能给浇了个透心凉。
为了在调令正式落地前护住金书妍的职业清白,苏铭青抬起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红木书桌上。
强行压下心口的悸动,这位苏氏掌权人板起脸孔,用平时在高层会议上训斥失职高管的冷硬腔调喝止了外甥女。
“胡闹,简直是一派胡言!”
苏铭青背过手去,目光冷厉地盯着外甥女,一字一句地往外砸着违心的场面话。
“温澄凝,你把商场上的用人之道想得太儿戏了!”
“金书妍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总秘,手里握着集团几十个核心项目的机密进度,是总裁办最得力的一把刀!”
“我记住她的饮食忌口,顺手给她买盒甜品,甚至替她铺平去子公司的晋升通道,那都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为了笼络人心和留住核心高管所采取的必要管理手段!”
说到最后,苏铭青硬着头皮把心一横,音量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书房里撞出冷冰冰的回音。
“我对金书妍只有上下级器重,绝无半点越界的男女私心,这种捕风捉影的浑话,以后在家里不许再提半个字!”
书房虚掩的雕花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静得出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