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主体、出处说明、规程尺寸,是必须项。”
“说明卡的边框修饰、多余背景,是可简化的。”
“今晚铺满全部细部线条,必须放弃。”
温澄凝顺着他的条目,在便签纸上飞快划线。
把装饰框划掉,在主体旁写下“今晚只定大轮廓”。
“线条留给明天午休,十一点准时熄灯。”
崔羲贺把拟好的调整表截图推给她,末尾留了一个空白的复选框。
“确认了,就照这个执行。”
温澄凝看完那三列清爽的规划,心口堵着的气彻底散了。
她在方框里打了个干脆的勾,回传过去。
“执行。”
崔羲贺没再多嘴催促,只是顺手把明早的函数打卡往后顺延了二十分钟。
温澄凝重新落笔。
这一次,她不再急着抠死每一艘船上的缆绳,而是抬高视线,先画水面与地垄的开阔走势。
人群退开,医馆退后,画面有了大块呼吸的空间。
崔羲贺在屏幕对面看着,直到她顺畅地勾出河道弧线,才冷不丁开口。
“比刚才顺眼多了。”
“姜禾教我的。”
温澄凝笔尖未停,“她说视线要留出路来走,就像解方程得先固定主变量。”
“看来竞赛生教得不错,没把二次函数直接画进水里。”
温澄凝被他逗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补齐最后一笔流民整地的背影,台钟清脆地跳向十点五十八分。
崔羲贺敲了敲桌面。
温澄凝看着尚显空旷的屋脊,刚想再添一笔,视线扫过右上角的时间,手腕生生刹住。
“再改一笔,今晚就又睡不成了。”
她将毛笔搁进笔洗,把画稿移到窗前的透气小几上晾干。
转过身面对镜头时,崔羲贺神色松弛了些,目光落在空了的小瓷碗上。
“汤真喝了?”
温澄凝故意扬起下巴:“喝了两碗。”
崔羲贺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别拿喝了两碗当成合法熬夜的借口。”
“合理补充体力而已。”
“那就把体力留给睡眠,晚安。”
视频熄灭,房间重归阒寂。
温澄凝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指尖在被沿轻轻摩挲。
做公主的18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做不完的事,可以先睡一觉明天再做。
现代的规矩密密麻麻,可某些时候,却给了她喘息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骤然变得暴烈。
噼啪——!
密集的暴雨狠狠砸在双层玻璃上,沉闷的撞击声撕碎了清晨的寂静。
温澄凝准点在七点整睁开眼。
昨夜未关严的窗缝被狂风顶开了一掌宽,冰凉的雨沫混着风直往屋里灌。
她心头猛地一跳,掀开薄被冲到窗前。
整个人僵在原地。
桌案上的宣纸早已湿透,铅粉与淡墨被水迹冲得面目全非,原本规整的粮道、窝棚与人群,此刻全化作了一滩滩污浊的灰影,顺着桌角滴答往下淌。
手机闹钟适时欢快地响了起来,震得耳膜生疼。
温澄凝看着眼前近乎报废的心血,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冷了下来。
她没有盲目伸手去抓湿烂的纸角,只垂下眸子,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幺幺四帮我记一笔.....以后不能再犯忘关窗户这种糊涂事”
蓝白色的光屏微光闪烁,提示音收敛了所有跳脱,少见地严谨利落。
【时间:早晨七点零六分。】
【记录完毕:作品底稿遭遇雨水严重污损,辨识度已降至原幅面的百分之三十五以下。】
风雨顺着窗台扑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温澄凝关紧窗户,拿出手机,点开班主任陆青岚的对话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
“老师,美术底稿晨间因风雨损毁,我会在到校后第一时间按突发事故流程申请补交时限。”
消息送达。
她转手调出相机,将一塌糊涂的烂摊子完整拍下,发给了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
不到三秒,对话框顶端跳出“正在输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