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走到第三展板前,仰头看自己的字。
字是她写的,挂在这里被人围着看,她觉得新奇,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字的时候背着手,肩背挺直,目光从正文第一个字一直挪到落款。
中途在某处停了停,她伸手把歪了半分的展签扶正。
方恬在两米外半蹲着,快门声轻得像翻书页。
没有红眼眶,没有回忆滤镜,连停留的时长都没安排,画面里只有一个人和一幅字。
晚上八点,方恬把成片发了过来,时长一分五十四秒。
温澄凝戴着耳机看了两遍,前一分五十秒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第九十秒。
画面右侧的背景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展板前站了片刻,读完释文又看正文,前后入镜足有四秒。
她认得这个面孔,是隔壁二班的,人却叫不上名字。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字。
“方恬同学,背景里这位同学,你问过她么?”
消息几乎是秒回。
【没有!拍的时候我光顾着你,忘了看背景,你别下线,我去问!】
十分钟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问到了,是隔壁班的林霖,她说可以保留,还说这幅字她看了三遍,越看越有劲。】
【授权说明里我加了一行,背景人物已征得本人同意,这下全干净了。】
次日一早,视频发了出来,片头第一秒就是授权声明,标题只有七个字,先读释文再读字。
评论区有人追问她是不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方恬一个字没替她答。
她只在最顶上置顶了作品信息和授权说明。
热门评论里,有人夸字有筋骨,也有人追问释文取材哪部史料,她都没去碰。
当天傍晚,投票结果贴出来,四十一号《春赈帖》进了优秀展品候选名单。
温澄凝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东侧第三展板。
方恬正举着相机拍候选展品的花絮,一回头,差点没拿稳机器。
“方恬同学,可以帮我拍张照么?”
方恬眨了两下眼,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再说一遍?”
“帮我拍一张,我想发给外祖母看。”
这张照片她想过好几回了,字挂在那儿,她也想站在旁边,让外祖母亲眼瞧一瞧。
温澄凝站到展板边上,把校服领口抚平,双手交叠在身前。
“就站在这里,和字一起。”
方恬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举起相机,问过一句可以么,才按下快门。
识海里光屏闪了一下。
【宿主曾七次拒绝拍摄,今日首次主动申请,档案已更新,本系统深受感动(TAT)。】
拍完,方恬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澄凝!你知道自己多好看吗,你随便拍都和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温澄凝接过相机看了一眼成片,笑了。
“谢谢方恬同学,你拍的好漂亮。”
她把照片发给沈兰芝,外祖母秒回三个大拇指,后面还跟了一句,我外孙女。
温澄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回展签,脚步停住了。
展厅里的人声忽然远了一瞬,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展签右下角多了一张陌生便签,淡黄色,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
“这个赈字,和北库残简里的用法不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站了足有十秒。
北库残简的事,全校没几个人知道,季闻章给过她三张复印件,勘误页九十年代就丢了。
她写释文时反复核过字眼,对方一眼就盯上了最要紧的那处。
识海里的光屏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来源书面留言,已拍照存档。】
【备注:纸张为无酸纸,多用于文献保存,写它的人,八成是个行家呢。】
温澄凝把便签小心揭下,对折,收进校服内袋。
口袋里那张便签隔着布料贴在身侧,像一小块还没烧热的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