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还在持续进行,温澄凝抱前一晚写的《春赈帖》去了展厅。
一排排灰白展板已经在走廊里支了起来,空气中混着新木料和胶水的干燥气味。
好几个学生正抬着画框从过道穿行,脚步匆匆。
温澄凝避让到靠墙的条桌前,将手里的卷轴递给负责布展的何老师。
“老师,麻烦您看一下,这幅能放在哪一块?”
何老师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文化周的工作吊牌。
她伸手托住轴头展开纸面,先看了看装裱切边,又扫过通篇墨迹,随即停下了动作。
“这幅字先别挂。”
旁边几个抱画框的学生停住脚,下意识转过头来看。
温澄凝没有急着收回卷轴,只是平稳地将其在长桌上重新铺展。
纸上的墨色早已干透,深浓处沉稳,淡墨处枯湿相间,整幅宣纸平整得没有一丝受潮卷边的痕迹。
她确认妥当,才开口询问:“是墨色或笔锋有问题吗?”
何老师摇了摇头,翻过夹板上的参展登记表递到她眼皮底下。
“书法本身没大毛病,参展资料却不完整。”
温澄凝垂下眼,顺着何老师指节落下的位置看去,眉头微微聚拢。
“哪里不完整?”
“正文用了繁体,题签写成了简体,落款只有你的姓名。”
何老师把水性笔的笔尖点在作品说明那一栏,语气公事公办。
“还缺班级、创作时间和内容释文,观众看不懂,展签也没法做。”
温澄凝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字,指尖在袖边微微蜷了蜷。
在大盛,藏帖入内库前自有司承验核对纸墨印章。
可正文一旦盖棺落定,后人自当照原样收录,绝没有迁就观者看不懂而另加附注的先例。
她将那套习惯带到了现代,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白纸黑字交代清楚即可。
“书法正文为何要附释文?”
何老师并未动气,只是侧过身,朝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抬了抬下巴。
“这里是校内展,来看的人有各年级学生,也有不熟悉古文字的老师。”
“大家先看内容,再看写得好不好,没人有义务对着繁体猜半天。”
这句话落进耳中,温澄凝转头看向四周已然上墙的作品。
邻近展板上的国画旁边贴着一张小卡片写明作画缘由,篆刻边上附着拓片释文,连角落的一张抓拍摄影也规规矩矩标了拍摄地点和器材参数。
它们都在向陌生的过路人交代底细,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周蕊刚好从走廊拐进来,怀里抱着两本厚重的英语练习册。
她扫见桌上的卷轴,直接凑了过来。
“被退回来了?”
温澄凝往旁侧让出半步,把何老师指出的问题原样复述了一遍。
周蕊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低头扫着那张登记表。
“你写私人帖子,当然可以只顾自己顺眼。”
“可这是公共展览,规则得照着观众来定。”
温澄凝听着她的话,心底的那点滞涩慢慢平顺下来。
“你的意思是,作品还要照顾读者?”
“对啊,不然你挂一幅谁都看不明白的字,展览办给谁看?”
周蕊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重重敲了敲补充说明那一栏。
“老师没要求你改正文,只让你把解释放旁边。”
温澄凝重新看向何老师,见对方点头,便接过了样式参考纸。
何老师取出一张标准的展签排版纸递过去。
“保留原来的书体,正文不用动,旁边加规范释文就行。”
“题签、落款和创作说明统一格式,后面制作展板也方便。”
温澄凝拿过桌上的黑色水性笔,俯身在登记表空白处顺着列下修改条目。
她的手腕悬得很稳,字迹工整利落,连补充括号里的注释都规规矩矩排在横线内。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球鞋抓地声,方恬单手按着挂在胸前的旧单反,拿着另一份表格跑了进来。
“何老师,我刚刚听见这里要补资料,能不能拍一张留档?”
方恬嘴里说着话,脖子上的相机顺势就抬了起来。
镜头还没对准,温澄凝的右手已经平平横在展卷上方。
“先别拍。”
方恬的动作猛地刹住,手腕一收,将单反稳稳放回了桌面。
“对不起,我只是想记录文化周布展过程,没有想把你拍进去。”
方恬拉开相机包的侧扣,将手从机身上拿开。
“你决定之前,我不碰它。”
温澄凝看了她一眼。
从寿宴那场风波至今,方恬每次拿出设备前确实都会先问一句,虽然动作有时候依旧冲动,但总算学会了停下来等当事人点头。
“我确认画面后,你可以拍修改前后的对比。”
方恬立即松了口气,轻快的把相机往外挪了半尺。
“好嘞~。”
周蕊靠在长桌边缘,看着温澄凝把登记表填到了末尾的一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