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看见了光。

那是从人类聚居地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带着烟火气的光。

光点零零散散，分布在前面山坡下的谷地里，连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焦味、饭菜的香气，还有隐约的人声。

“到了！”王叔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前面就是柳林集！”

林逸停下脚步，手撑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眼前的光影在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最后这一段路，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挪动。丹田里的五行灵池旋转得极其缓慢，像生锈的磨盘，每转一圈都发出无声的呻吟。四肢百骸的经脉里空荡荡的，那种被抽干的虚弱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偷偷又捏碎了一块下品灵石。

这是第四块了。

灵石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进泥土里。精纯的灵气涌入体内，像几滴甘霖落进龟裂的旱地，瞬间就被贪婪的灵池吞噬干净，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勉强吊着他不至于当场昏厥。

【路玄机内心：小子，再这么烧灵石，你那点家底撑不到省城。本大神看着都替你肉疼。】

林逸没力气回嘴。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哑着嗓子开口：“先进镇。”

许嫣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她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心里一紧。

“林逸，你……”

“我没事。”林逸打断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找地方落脚。”

许嫣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转身对王叔道：“王叔，你熟悉这里，找一家干净点的客栈，要能立刻生火做饭的。”

“是，小姐。”王叔应了一声，和李叔牵着马，当先朝镇子走去。

柳林集比他们预想的要大。

镇子建在两座丘陵之间的谷地，一条不算宽的青石板路从镇口贯穿到镇尾，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大多是木石结构，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青瓦。此时天色已晚，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酒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赶夜路的商队牵着驮马匆匆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便、饭菜、酒和某种药材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王叔很快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门开着，里面透出暖光，能看见柜台后面一个打着哈欠的伙计。

“就这儿吧。”王叔回头道，“这家的掌柜我认识，以前跑货的时候住过几次，人还算实诚。”

众人走进客栈。

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方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就着两碟小菜喝酒，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进来，他们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逸银色的头发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柜台后的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瘦的，眼睛很活络。他看见王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王镖头？有些日子没见您了！”

“小六子，还有空房吗？”王叔直接问道。

“有有有！”叫小六的伙计连忙点头，“上房两间，通铺也有。您几位？”

“两间上房，再要一间通铺。”许嫣走上前，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麻烦准备热水，再弄些吃的，要快。”

小六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热情了：“好嘞！热水马上烧，吃的……几位想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有炖肉、烧鸡、时蔬，米饭管够。”

“炖肉，烧鸡，时蔬各来两份，米饭多上。”许嫣说着，看了一眼林逸，又补充道，“再……有没有什么特别滋补的汤？或者……灵食？”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小六显然听懂了。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打量了一下许嫣，又看了看她身后脸色苍白的林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灵食啊……”他搓了搓手，“这个……小店平时不备这些。不过客官要是真需要，小的可以去隔壁‘百味斋’问问，他们那儿偶尔会有些低阶的灵米、灵肉，但价格……可不便宜。”

“去问。”许嫣毫不犹豫，“有多少，买多少。钱不是问题。”

小六眼睛一亮：“得嘞！您几位先上楼歇着，小的这就去办！”

他喊来另一个伙计带路，自己则一溜烟跑出了门。

客栈的上房在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铜盆和布巾。

林逸一进屋，就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许嫣让王叔和李叔带着许轩去另一间房安顿，自己留在了林逸这边。她关上门，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林逸。

“先喝点水。”

林逸接过，手有些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他仰头灌下去，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谢谢。”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依旧沙哑。

许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林逸，”她轻声说，“你到底……需要什么？”

林逸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过去。这一路的表现，加上刚才她主动要买灵食，许嫣不是傻子，肯定猜到了什么。

“我的修炼功法，有点特殊。”他斟酌着用词，“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纯能量。普通食物没用，只能靠灵石，或者灵食。”

许嫣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所以……你之前一直饿着？那些肉干，那些干粮，其实……根本填不饱？”

“嗯。”林逸点头，“勉强维持，不饿死而已。”

许嫣想起他这一路啃肉干的样子，想起他偶尔看向食物时那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想起他战斗后迅速苍白的脸色……原来那不是累，是饿。

饿到极致的那种。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们可以早点想办法，可以多准备一些……”

“准备了也没用。”林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灵食不好弄，价格也贵。我之前在巴蜀郡，也是靠着炼丹赚灵石，才能勉强维持。”

他顿了顿，看向许嫣。“而且，这是我的事。没必要让你们操心。”

“什么叫你的事？”许嫣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救了我弟弟，救了许家，现在又一路护着我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林逸愣住了。

他看着许嫣。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风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愤怒的火焰。那不是责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一种执拗的、想要分担的决心。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许姑娘……”

“叫我许嫣。”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林逸，我许嫣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朋友。你把我当朋友吗？”

林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那就别再说‘你的事’这种话。”许嫣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坚定，“你需要灵食，我们就买。需要灵石，我想办法。到了省城，我让我父亲帮忙打听，看有没有稳定的来源。总之，你不能一个人硬撑。”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强硬，脸更红了些，别开视线，小声补充道：“我……我只是不想看你出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镇子里的嘈杂。

林逸忽然觉得，那股一直缠绕在四肢百骸的虚弱感，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听你的。”

许嫣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小六回来了没有。”

她起身，匆匆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林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路玄机内心：啧啧，小子，魅力不小啊。这姑娘对你，可不止是‘报恩’那么简单了。】

“闭嘴。”林逸在心里没好气地回道，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了一下。

没过多久，小六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客官！买到了！”他推门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小袋约莫两三斤的、米粒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米；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深红、纹理细腻的兽肉，看起来像是某种低阶妖兽的肉；还有几根拇指粗细、通体碧绿、顶端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草茎。

“这是‘青玉禾’灵米，产自咱们天府省西边的灵田，虽然是最低阶的，但比普通米饭强多了，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小六指着那袋米介绍，“这块是‘赤鬃猪肉’，一阶妖兽‘赤鬃猪’的里脊肉，气血足，最适合修炼者补身子。这几根是‘黄精草’，年份浅了点，但炖汤喝，也能补点灵气。”

他搓着手，看着许嫣：“一共……八十五块下品灵石。百味斋的掌柜说，看在小的是老主顾的份上，给抹了五块零头。”

八十五块下品灵石。

许嫣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随身的荷包里数出八十五块灵石，递给小六。“多谢。”

小六接过灵石，眼睛都笑眯了。“客官客气！热水已经烧好了，吃的也快好了，小的这就去催催！”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许嫣走到桌边，看着那几样灵食，又看了看林逸。“这些……够吗？”

林逸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那袋灵米和那块赤鬃猪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馋，是身体本能的渴望。

五行灵池甚至微微加速了旋转，发出一种近乎欢呼的嗡鸣。

“够了。”他声音有些干涩，“至少……能顶一阵子。”

“那我现在就去让厨房做。”许嫣说着，就要去拿那些东西。

“等等。”林逸叫住她，“灵食……烹制有讲究。火候不对，灵气会散失大半。我自己来。”

许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逸是炼丹师，对火候和灵气控制自然比普通厨子强得多。

“那……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一个干净的小锅，一炉炭火，清水。”林逸想了想，“再要一点盐就行。”

许嫣点头，转身出了门。

很快，她要的东西就送来了。一个小巧的陶锅，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一壶清水，还有一小碟细盐。

林逸强撑着站起来，走到炭火边。

许嫣想帮忙，被他拦住了。“我自己来。”

他先洗了手，然后拿起那袋灵米，倒出约莫一碗的量，仔细淘洗。灵米的颗粒比普通米大，触手温润，洗米的水都带着淡淡的灵气。

淘洗好的米放进陶锅，加入适量清水。林逸没有盖盖子，而是将手掌悬在锅口上方，掌心向下。

一丝极细的、淡金色的灵气从他掌心溢出，缓缓渗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