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 清河以南(1 / 2)玄诀道首页

车队过了清河桥,踏上南岸的官道。

脚下的路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黄土夯实,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但林逸心里清楚,过了这条河,就算真正踏入了天府省城的辐射范围。空气里那股子属于郡城的、混杂着人烟与药材的燥热气息淡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属于更大城池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风里。

许嫣驾着车,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路面上,比平时更沉默。赵四的离开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尽。她知道林逸把契约还给了她,也知道林逸选择相信她的处理。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发闷,又生出一种必须做好的决心。

王叔和李叔骑马在前,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话题离不开路线和天气。他们对赵四的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有些疑惑,但小姐没多说,他们也就识趣地不问。行走江湖,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林逸走在马车旁,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兽肉干,小口小口地啃着。

肉干是之前在清河镇补充的,用盐和香料腌过,风得极干,嚼起来费劲,但好歹能提供一点微弱的能量。他用《玄诀》的法子,一点点从肉干的纤维里榨取那点可怜的灵气,像从干涸的河床里挤水。

胃里空荡荡的,那股熟悉的、烧灼般的饥饿感又爬了上来。

寻常的饿是胃袋收缩,是咕噜声,是看到食物会流口水。神体的饿不一样。它从丹田那个旋转的五行灵池开始,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四肢百骸的经脉里,抽走力气,留下一种空洞的、对精纯能量的渴求。吃普通食物,哪怕是肉干,也像往滚烫的石头上泼水,嗤啦一声就没了,只留下更难受的焦渴。

他咽下最后一点肉渣,喉咙干得发紧。

水囊里的水倒是管够,可水就是水,解不了这神体的渴。

【路玄机内心:又来了?这才走了半天。小子,你这身体现在就是个漏底的桶,吃多少漏多少。光靠这些凡俗吃食,撑不到省城就得趴下。】

林逸没回话,拧开水囊灌了几口。凉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了压那股燥意,但丹田里的空虚感依旧顽固。

他知道路玄机说得对。神体升级后,对能量的需求暴涨,之前靠着炼丹赚的灵石和偶尔弄到的灵食还能勉强维持,可这一路南行,消耗大,补充少,库存眼见着就要见底。储物袋里那几块下品灵石,他舍不得用。那是到了省城安身立命的根本。

“得想办法弄点灵食,或者……低阶的灵草也行。”他在心里对路玄机说。

【路玄机内心:灵食?这荒郊野岭的,你去哪儿弄?打猎?寻常野兽血肉里的那点灵气,比这肉干强不了多少。灵草倒是有可能,但得看运气,还得认得地方。】

“前面应该还有村镇吧?”

【路玄机内心:地图上看,再往前三十里有个‘柳林集’,是个大点的镇子,南来北往的商队常在那里歇脚。或许有卖修炼物资的铺子,但价格……你懂的,越靠近省城,这些东西越金贵。】

贵也得买。林逸摸了摸储物袋。总不能真倒在半路上。

他看了一眼马车里的许轩。少年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靠在车厢壁上,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偶尔咳嗽两声。许嫣回头看他,眼神温柔,递过去水囊。

这一幕让林逸心里那点因为“百草堂事件”而生的隔阂,又淡了些。

也许真是许家其他人做的。许嫣不知情。

也许……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事情已经交给许嫣处理,他选择了相信,那就等结果。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的肚子。

官道渐渐进入一片丘陵地带,路变得有些起伏。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多是些常见的松树和栎树,深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不少阳光。风穿过林子,带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王叔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小姐,前面林子密,路也窄。我和李叔先去前面探探,你们稍等。”

许嫣点头:“小心些。”

王叔和李叔策马向前,身影很快没入林荫道中。

车队停在路边树荫下。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许嫣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林逸身边。

“林逸,你脸色不太好。”她仔细看了看他,“是不是……又饿了?”

林逸没否认。“有点。”

许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清甜的、类似蜂蜜混合药草的味道。

“这是‘黄精膏’,我用黄精和几种温补药材熬的,里面加了一点蜂王浆。虽然不算灵食,但比普通干粮好吸收,也能稍微补点气。”她把布包递过来,“你试试。”

林逸接过,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膏体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带着药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很快,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胃部升起,慢慢渗向四肢。虽然远不如灵石或真正的灵食,但比啃肉干的感觉好太多了。那股针扎般的饥饿感暂时被安抚下去一些。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

许嫣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该我谢你才对。这一路,都是你在护着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赵四的事……我已经写信,让驿站加急送往省城给我父亲了。最迟明天晚上,他应该能收到。我会让他立刻查清楚,到底是谁做的,为什么。”

“你父亲……”林逸斟酌着用词,“会公正处理吗?”

许嫣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神清澈而复杂,“但我希望他会。如果……如果他因为家族利益选择遮掩,我会亲自去百草堂道歉,赔偿。许家欠的债,我来还。”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逸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肩上扛着弟弟的伤,家族的危机,现在又多了一桩可能玷污门楣的丑闻。可她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退缩。

林逸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原则性”的坚持,在她面前,似乎没那么了不起了。他坚持的是“对错”,而她,在承担“后果”。

“到了省城,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许嫣呼出一口气。“先和父亲汇合,安顿好许轩。然后……看看许家在省城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洪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省城那边,他们也有势力。”

她看向林逸。“你呢?直接去找那位苏晚晴前辈?”

“嗯。”林逸点头,“爷爷的信在她那里,总得去一趟。”

“那位前辈……”许嫣犹豫了一下,“我父亲提过两次,语气很……谨慎。说她修为极高,脾气也极怪,住在青云巷深处,很少见外人。省城几个大世家的人,等闲也不敢去打扰她。”

她看着林逸,眼里有些担忧。“你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我先陪你去?许家在省城虽然不算什么,但好歹有个名头,或许能帮你说上两句话。”

林逸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爷爷既然让我去找她,总该有些把握。再说了,”他扯了扯嘴角,“我脸皮厚,万一被赶出来,也不丢人。”

许嫣被他逗笑了,眼里的阴霾散开些许。“你呀……”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叔和李叔一前一后冲了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姐!”王叔勒住马,喘着气,“前面……前面路被堵了!”

“堵了?”许嫣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像是山体滑坡,塌下来不少石头和泥土,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李叔补充道,“看痕迹,就是这两天的事。旁边倒是有条小路能绕过去,但很窄,马车恐怕过不去。”

许嫣走到前面,朝林子深处望去。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视线被树木挡住,看不清具体情况。

“绕路的话,要多久?”

“不好说。”王叔摊开随身带着的简陋地图,指着上面,“如果走那条小路,得绕过整片丘陵,多走至少四五十里。而且小路情况不明,万一再遇到点什么……”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荒郊野岭的,带着伤员和女眷,走陌生小路风险太大。

“不能把塌方的地方清理一下吗?”林逸问。

王叔苦笑:“林公子,那塌下来的土石方量不小,靠我们几个人,没工具,清理到明天也未必能通。而且,万一清理的时候再来一次塌方……”

林逸不说话了。这确实是个麻烦。

许嫣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先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如果实在不行,再考虑绕路。”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入林荫道。

拐过弯,眼前的景象印证了王叔的话。

一段大约十几丈长的路面,被从右侧山坡滑落的大量泥土、碎石和折断的树木彻底掩埋。最大的几块石头有半人高,死死卡在路中间。塌方边缘的断口还很新鲜,泥土的颜色深暗,显然是不久前才发生的。

官道在这里本就狭窄,右侧是山坡,左侧是陡峭的斜坡,下面是一条不算深但水流湍急的山涧。塌方物不仅堵死了路,还把左侧的路基砸塌了一部分,看起来摇摇欲坠。

确实不是人力能轻易清理的。

许嫣下了车,走到塌方边缘看了看,眉头紧锁。

“小姐,怎么办?”王叔问。

许嫣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如果现在回头去找别的路,或者硬着头皮清理,今天肯定赶不到预定的落脚点了。露宿荒野,更不安全。

“那条小路,入口在哪?”她问。

李叔指向塌方前方不远处,山坡与路之间的一条缝隙。“那儿。看起来像是以前采药或者猎人踩出来的。”

那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而且坡度很陡,向上延伸进更密的林子里。马车绝对过不去。

许嫣咬了咬嘴唇。难道要把马车和大部分行李丢在这里,只带着 essentials徒步绕路?许轩的身体经不起颠簸,而且徒步速度更慢,风险更高。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林逸走到了塌方堆前。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山坡上方。

山坡并不算特别高,但坡度很陡,植被茂密。塌方的源头在半山腰一处裸露的岩壁附近,那里现在还能看到新鲜的断裂痕迹。

【路玄机内心:小子,你想干嘛?该不会想学愚公移山吧?】

“看看而已。”林逸在心里回道。

他运起一丝灵气到双眼,仔细扫视着山坡和塌方堆。神体升级后,他的五感敏锐了许多,尤其是对灵气和能量波动的感知。他隐约觉得,这塌方……有点太“整齐”了。

塌方堆的形状,像是被人刻意引导过,正好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整段路,连一点绕过去的空隙都没留。而且,塌方物里,他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土石的灵气残留。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被刻意抹去过。

但五行灵池对灵气异常敏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

“路玄机,”他在心里说,“你感觉一下,这塌方堆里,有没有不对劲?”

【路玄机内心:嗯?我看看……咦?还真有。虽然很淡,但确实有‘人为扰动’的痕迹。像是有人用蛮力或者某种土系术法,故意震松了山体,引导了这次塌方。手法很糙,但效果不错。】

人为的?

林逸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是自然塌方,那只能算倒霉。但如果是人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堵路。逼他们绕道,或者滞留。

会是谁?

洪家?还是……许家内部那个搞出“百草堂事件”的人,怕事情败露,想阻止他们去省城?

都有可能。

他站起身,走回许嫣身边。

“许姑娘,这塌方,可能不是意外。”

许嫣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林逸把自己的发现和路玄机的判断简单说了一下,略去了神体感知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观察和一点直觉。

许嫣的脸色瞬间白了。

“有人……不想让我们去省城?”

“或者,不想让我们顺利去省城。”林逸说,“绕小路,或者滞留在这里,都更危险,更容易被下手。”

王叔和李叔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小姐,那我们……”王叔声音沉了下来。

许嫣强迫自己冷静。她看了看塌方,又看了看那条凶险的小路,最后目光落在林逸脸上。

“林逸,你觉得呢?我们该怎么办?”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快速权衡。

硬闯塌方?风险太大,而且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在清理时遭遇袭击。

绕小路?未知风险多,而且马车和大部分行李带不走,等于自废一半武功。

回头?更不可能。离巴蜀郡越远,洪家的直接控制力越弱,回头是自投罗网。

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

“把马车拆了。”林逸说。

“什么?”许嫣愣住了。

“把马车拆了,重要行李打包,用马驮着。我们牵着马,从那条小路徒步过去。”林逸解释道,“马车目标太大,行动不便,本身就是累赘。拆了它,我们灵活得多。虽然慢点,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王叔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小姐,咱们带的两匹马都是好脚力,驮些行李和人没问题。我和李叔熟悉山路,探路开路没问题。就是……要辛苦小姐和少爷了。”

许嫣看了看弟弟。许轩虽然虚弱,但眼神坚定,朝她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那堆堵死的土石,想起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一股狠劲涌了上来。

“好!”她斩钉截铁,“拆车!”

说干就干。

王叔和李叔是老江湖,拆起马车来手脚麻利。车厢的木板被卸下,能带走的捆好,带不走的就地丢弃。车轮卸下,车轴拆开。很快,原本完整的马车就变成了一堆零件。

重要的行李——药材、银两、衣物、干粮——被打包成几个包袱,分别捆在两匹马的背上。许轩被扶上一匹马,许嫣骑另一匹。林逸、王叔、李叔则步行。

轻装简从,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那条小路果然难走。路面只有一尺来宽,布满了碎石和盘结的树根,坡度时陡时缓。一侧是山坡,另一侧就是陡坡,下面山涧的水声哗哗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王叔打头,李叔断后,林逸走在中间,随时注意着两匹马和马上的人。

许嫣骑术不错,控着马走得很稳。许轩则紧紧抓着马鞍,脸色有些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林逸一边走,一边将神识扩散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五行灵池缓缓旋转,将周围环境中稀薄的灵气一丝丝吸入体内,勉强维持着消耗。但走这种山路,体力消耗比走官道大得多,那股饥饿感又渐渐抬头,像钝刀子割肉。

他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心,悄悄吸收着里面的灵气。

灵石冰凉,精纯的灵气顺着手臂经脉流入丹田,暂时缓解了那种空虚感。但看着灵石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心里一阵抽痛。

这都是钱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开始向下,进入一片更茂密的林子。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鸟叫声也少了,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王叔放慢了脚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叔低声道:“这地方……有点邪性。”

林逸也感觉到了。不是杀气,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

【路玄机内心:有东西。左边,三十步外,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林逸眼神一凝,左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几根淬了麻药的钢针,是离开巴蜀郡前准备的。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挡在了许嫣那匹马的前面。

就在这时——

“嗖!”

一道黑影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猛地窜出,直扑队伍中间的李叔!

那东西速度极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和两点猩红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