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斯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质感奇怪的棕色天花板。他一时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家走廊的天花板怎么变成了这样。他心中骤然一紧,以为通风系统又出了故障,努力回想哥哥在哪里。但随即,他想起了步枪落向那名维卡姆精灵笑脸的一幕,想起天空中黯淡无光的地球,也想起了自己最后的任务。
他转头观察四周,确认附近是否有敌人。但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只有一侧的房门和一扇半开的窗户,明亮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虽然他从未来过这里,房间却让他感到异常熟悉。在奥斯特,这样奢侈的私人空间只有分区主管或监工的家人才能享有。紧接着,一股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其中大多是在抱怨这地方简直像个垃圾堆。
阿克斯呻吟一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抬手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这具身体用起来说不出的别扭。他努力把那堆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混乱记忆暂时搁到一边。
我他妈就是个矿工。这句随口的抱怨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正是他过去常与旗队指挥官私下说的玩笑话。经历完这些,我后半辈子最好能有单独厕所,口粮也得加倍。以前他只要求口粮加倍,但他觉得,现在怎么也该涨点待遇了。
比起反复想着月球上的死亡与苦难,这番讽刺式的自言自语让他感觉好了不少。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再随口吐槽几句,总能让情绪有个宣泄口。既然当初躺在旗队战友的尸体堆下躲避维卡姆巡逻队时都有用,在这里当然也一样。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修长细腻,上面没有在工坊里留下的任何疤痕和烧伤,皮肤更是呈淡蓝色。阿克斯并不期待证实自己的猜测,但还是检查了身体其他部位,然后在床边的桌子里翻找起来,拿出一面小镜子。镜框用的是与房间各处相同的奇怪塑料——不,那是木头。镜框是木制的。
“搞什么鬼。”阿克斯骂了一句,镜中的景象证实了他隐约感觉到的事实:他已经换了一具全新的身体。这具身体修长高挑,皮肤湛蓝,和他过去敦实强壮的体格截然不同。值得庆幸的是,他没长出维卡姆那些噩梦般的面部特征,既不是没有鼻子,也没有大得瘆人的嘴。但他同样长着细长的耳朵,脖子两侧还各有三道摸起来十分古怪的细纹。那是鳃——真正能让他在水下呼吸的鳃。
现在得改成口粮双份,饮水三份了。毕竟,除了一笑置之、继续向前,他现在也做不了别的。
阿克斯依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眉。镜中的年轻人身形纤细,甚至有些阴柔,却偏偏称得上好看。震惊之余,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具相当出色的伪装。它甚至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那是他原以为早已死去的本能。既然地球的神经形态系统连这种事都做得到,他忍不住开始猜想,泰拉尼亚究竟还能做到什么。
他一定是低估了泰拉尼亚。也许它在此次维卡姆入侵中的影响,远没有数百年前开启黄金时代、确保人类在灾难性的法力降临中存续时那么惊人。也许只是因为泰拉尼亚对月球的影响一向很弱,尤其是奥斯特这样偏远的采矿前哨。如果泰拉尼亚真能让奇迹般的电气技术与法力相协调,那么新黄金时代的承诺或许并非一场空梦。
他上一次怀着这样的希望,还是在地球上的法力灯火照亮天空的时候。后来,它便化作了群星间的一轮黑影。地球有多久没能照亮月球的夜空了?也许早在二十世纪、电气技术刚刚问世时就曾如此;后来,当法力降临慢慢扼杀所有旧技术时,这一幕又重现了。近两百年的艰苦进步,不到一个月就化为乌有。
这个随意冒出的念头让他疲惫到了骨子里。过去一个月中,他们不断仓皇撤退,期间又夹杂着一场场短促而残酷的战斗。如今,一心等死的麻木绝望不再令那些经历变得模糊。希望就是这么麻烦。无论他多么觉得没有希望或许反而更好,他都始终无法真正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