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终于开了口。她没有等到赵谦递话,也没有看任何人的眼色。她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样是谢伯庸画了押的供词抄本,一样是当年柳通河写给谢家老太爷的借据原件,还有一样,是她昨夜从柳氏旧妆匣里翻出来的小木鱼。三样东西,用一块旧蓝布包着,放在堂前。袁鹤鸣问她,这是何意。知微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说:“大人今日审的,不是谢伯庸为何回京,也不是他伤在何处。大人审的,是柳家旧案到底有没有通敌,谢家在这案子里又是什么位置。这三样东西,一样是谢伯庸自己的口供,一样是柳谢两家当年的借贷往来,还有一样,是柳家祖传的佛前木鱼。”她说到这里,把木鱼举起来,轻轻一磕。那声音不大,却极脆极清,像一滴水从极高的地方落进深井。堂上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柳家六十七口人,活到今日的,只剩我阿娘一个。这木鱼是我外祖母在佛前供了二十年的,她说,柳家人不跪着求人,也不跪着害人。今日我把它带上来,只想问谢伯庸一句。”她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他。谢伯庸的喉咙里“咕”了一声,像被什么卡住了。知微说:“你第一次去太原见顾家那个灰衣人的时候,他还不是顾府的外院管事,他姓什么?”
谢伯庸没有回答。他那只能睁开的眼睛里,眼珠子极慢地转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只有知微和站在他正后方的韩铮看见了。他是在看袁鹤鸣。而知微也看见了。袁鹤鸣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瓷器相碰的声音细而脆,像极了一声咳嗽。
赵谦不动声色地把手里那卷文卷立了起来,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知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谢伯庸开口。她退后一步,把木鱼重新用布包好,对三位主审道:“谢伯庸说不出那个人姓什么,因为那个人早就改了姓。他如今叫顾平,是顾府外院的一个管事。六年前,他还不姓顾。他姓钱,叫钱小满,是德盛昌钱掌柜的远房侄儿。这件事,德盛昌的旧账房可以作证。”她说完,转身看向旁听席。旁听席后排站起来一个灰衣人,年约五十,干瘦,右脸颊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痣。他朝堂上拱了拱手,哑声道:“草民孙大钱,原德盛昌账房。知微东家方才说的句句属实。顾平原名钱小满,六年前改姓顾,入顾府外院。太原那边三年来所有皮货暗账,都是经他手转的。”
堂上有一阵极轻的骚动。袁鹤鸣的茶盏放回了案上,声音比方才重了两分。周秉衡侧过头去,对袁鹤鸣说了句什么,袁鹤鸣没接,只把目光落在孙大钱身上,像在重新算一笔已经入账的账。知微站在堂下,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她进这堂时,顾家没人来。她偏要在没有顾家的堂上,把顾家的名字一刀一刀刻进去。他们以为退了,就能让这案子软下来。她偏不让它软。
袁鹤鸣终于放下了茶盏。他看也没看孙大钱,只对知微道:“谢氏,这里是三司会审,不是商号柜台。你方才那些话,若要作为证供,得有人证、物证、画押。孙大钱一介账房,要指认顾平,也得有据可查。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本官可以先收下,但是否当堂质证,尚需合议。”他说得慢条斯理,句句都像在讲理,可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下压,像把一块块石头依次铺在知微脚前,等她一脚踩上去。知微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她看着袁鹤鸣,道:“大人要证据,民女有。德盛昌旧档的抄本、太原分号三年货运单、顾平改姓的户籍底册,今日都带来了。孙大钱是德盛昌的老账房,他从天和元年做到天和三年冬天,德盛昌每一笔暗账怎么走,他心里都有数。大人若现在不质证,民女就在堂下候着,等大人合议完了,再请大人一句一句地问。”她说完,从袖中又取出厚厚一沓文书,用双手捧着。堂上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她捧文书的手没有半分偏斜。
酉时二刻,休堂。三位主审没有当堂决断,只说“俟合议后具奏”。知微走出大理寺正堂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梨花瓣和尘土,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韩铮从后面赶上来,把一顶半旧的帷帽扣在她头上。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她没问为什么,只听见韩铮极低地说了一句:“门口有顾家的车。”知微脚步未停,只把帷帽又往下压了压。那辆车停在正门东侧,车帘半落,里面的人没露脸。她看不见,也不去看。她从车旁走过去,像一阵风从墙根下掠过。那车里的目光,像两条又黏又冷的舌头,从她后颈一直舔到脚跟。她攥紧了袖中的铜手炉,那点温吞吞的暖意从掌心漫上来,让她绷紧的肩线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别院的灯已经亮了。她进门时,裴砚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和韩铮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知微走到他面前,摘下帷帽,仰起脸来。她的嘴唇有点发干,像在风里吹了太久。裴砚没说话,只接过她手里的帷帽,又用大拇指极轻地擦了一下她下唇上那点干皮。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知微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衣料被风吹得发凉,贴着她的脸,却比什么都踏实。
“我在堂上把顾平的名字递出去了。”她闷声说。
“我知道。”裴砚的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头皮里,“韩铮早一步把孙大钱送过去的。这一子,你落得比我料想的还要快。”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今晚别回小院了。你娘那边,我已经让萧逸去陪着了。”
知微在他怀里点了一下头。她没告诉他,她其实有点怕。怕那个没有露面的顾太后,怕那辆停在衙门口的马车,怕明日醒过来之后,这京城又变成另一副陌生面孔。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像要在这具温热的、带着药味和夜风味的身体里,给自己找一个不用再往外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