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章 春分(1 / 2)庶女不想跪,满朝文武先折腰首页

辰时三刻,大理寺正堂的铜门从里面推开了。

两扇门足有一丈来高,推门的老吏使了极大的力,门轴发出冗长的、像牛鸣一样沉钝的声响。天光从门外扑进去,把堂内积蓄了一整夜的阴冷潮气搅动起来,裹着陈年卷宗特有的樟木味和砖缝里泛上来的土腥,涌向每一个在堂上的人。知微站在门外第三级石阶上,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披风掀起一角,又软软地落下去。她数着门轴上那几道新补的铜箍,等那阵风彻底掠过,才抬脚迈过了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门槛。

韩铮跟在她身后两步,始终保持这个距离。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她带着人来;不远,若有变故,他两步之内便能挡在她身前。昨夜裴砚交代了整一个时辰,韩铮只回了一个“是”字。今早出门时,他换了一身极普通的灰布短褐,腰里没带刀,只别着一根两尺来长的枣木短棍。那根棍子不知用了多少年,棍身磨得油光发亮,握手处凹下去两块,像被人用指节生生捏出来的。知微看了一眼,没问。这人的刀法和他的伤一样,都不爱叫人看见。

堂上已经升了座。三位主审官,大理寺卿袁鹤鸣居中,左手边是刑部右侍郎周秉衡,右手边坐着都察院派来的佥都御史老孙。这老孙是赵谦的同僚,平日只管些钱粮琐案,最是明哲保身的性子,今日坐在这里,官服穿得比谁都齐整,领口压着脖颈,像要把自己勒成一段枯木。赵谦的位置还在更侧处。他今日没有换官服,还是昨日那身皱巴巴的青袍,肩头的药渍淡了些,可脸色比在顺天府时更差,青灰一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瓦。见知微进来,他只拿眼角扫了一下,便低下头去,把案上一卷文卷的系带重新绕了一遍,动作极慢,像在等这堂上某根绷着的弦自己松下来。

知微被引到堂下左侧。那里摆着一个蒲团,是给证人预备的。她没坐,只站着。站的地方正好能看见堂上四个人的脸,也能让旁听席上的人看见她的脸。这是赵谦昨夜教她的。“你得站在那儿,”他说,“让他们看你。你越是不躲,他们越不敢乱来。”知微不知道赵谦说的“他们”指谁。可能是顾家留在京里的眼睛,可能是袁鹤鸣,也可能是这满堂候着风声决定站队的看客。

谢伯庸是被人用门板抬上堂的。

他整个人蜷在门板中央,像一只被踩烂了的田鼠。脸上青紫未褪,肿的那只眼睛已经变成深紫色,另一只半睁着,眼珠子从缝里往外漏着一点浑浊的光。他身上的囚衣是新换的,粗麻布,领口处还能看见几道青黑色的指痕。两个差役把门板往堂中央一放,退到两侧。谢伯庸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抽气,像门板落地时压断了他哪根骨头。堂上有一瞬间的静,静得能听见他喉咙里那口痰上上下下的声音。知微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被草绳松松地绑着,手指蜷缩,指尖灰白,像从冷土里刨出来的几截烂树根。这双手,曾在她面前拍过桌子,摔过茶盏,把柳氏的卖身契推到她眼前说“还你”。现在它连握成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问话从辰时三刻持续到午时。袁鹤鸣的声音又干又慢,像在念一道极长的祭文。他问谢伯庸何时离京、又因何回京、被何人拦下、在何处养伤。谢伯庸的答语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喘上一阵,像喉咙里塞了把碎石子。有两次,赵谦从旁插话,被袁鹤鸣抬手按下。知微注意到这个细节。袁鹤鸣是顾崇义案发后才从大理寺少卿升上来的,按说与裴砚有旧。赵谦昨夜在铜瓦巷的旧宅里跟裴砚说过:“袁鹤鸣这个位置是太后给的。他能坐到这把椅子上,靠的是沈仲安倒台后替顾家收了尾。你要指望他帮你,不如去求城隍庙的泥像。”这话她没告诉裴砚。裴砚自己知道。他们都清楚,这堂上坐着的四个人里,至少有两个人是来看他们怎么输的。

袁鹤鸣今天一上午的章法,知微看得很清楚。他在拖。他问的那些问题,没有一件是要给谢伯庸定罪的。他在等谢伯庸说出“与人争执,负伤入城”这八个字。只要这八个字被记进供词,那昨夜赵谦连夜审出来的“顾家逼我”就成了废纸。谢伯庸怕死,可谢伯庸更怕顾家。在顺天府牢里,赵谦能护住他。到了大理寺堂上,袁鹤鸣的眼神就是顾家的眼神,谢伯庸看得懂。所以他开始含糊其辞,开始装糊涂,开始把昨夜招出来的话又往回吞。知微站在堂下,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她闻得出来,这堂上的空气里有太多不可说的东西。袁鹤鸣腰板笔挺,眼神平和,像个最好的审官。可他翻卷宗的手势不对。真正的审官翻卷宗,是用指腹去捏页角,一页一页地翻,像怕弄坏了什么。袁鹤鸣却是用食指去弹页边,像在抖一张不打算再看第二遍的废纸。他在等什么,知微还不确定。顾太后没来,刘公公没来,顾家连个人影都不见。这个时辰,越静,越像是在给她的后颈吹凉风。

午时歇堂。差役们退到后厨去领饭,堂上三位主审也进了耳房。知微没走。韩铮从侧门闪进来,递给她一只铜手炉。手炉只有掌心那么大,磨得发亮,炉膛里的炭灰还温着。知微把铜手炉揣进袖子里,指尖触到那层温热,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韩铮没说话,退到墙根站定,像一截不起眼的木桩。

耳房的门关着。知微站在天井里,隔着窗纸,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向另一边。院子里那棵老梨树正开着花,花瓣落了一地,被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种带着甜腥气的白。她忽然想起谢家祠堂外也有这么一树梨花。那年春天,原主才八岁,躲在树后偷看谢伯庸打一个偷了库房银子的老仆。棍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像石头砸进泥里。原主吓得尿了裤子,跑回偏院,一头扎进柳氏怀里。柳氏什么都没说,只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知微站在梨树下,那片甜腥气钻进鼻子里,她分不清这是花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谢伯庸有个儿子,叫谢鸣,在城南开着一间粮铺。今日的旁听席上,知微没有看到谢鸣。可她知道,谢鸣昨天去过大觉寺。韩铮的人跟着他到了山门口。一个粮铺老板,不年不节地跑去城外礼佛,车里还多带了一个人。那个人没露面,可韩铮的人说,远远看着,像刘公公身边的小江子。顾太后虽不在城里,可她的线从来没有断。小江子去大觉寺,是替谁传话,又要传什么话,知微不想猜,也不敢猜。她只把铜手炉往袖底又推了推,让那点温热贴住自己手腕上的脉搏。

未时二刻,重新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