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汾水寒(2 / 2)庶女不想跪,满朝文武先折腰首页

裴砚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伸手把她挂在椅背上的斗篷取来,走到她身后,抖开了披在她肩上。动作极轻,像在抖开一片旧月光。她偏头看去,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目和紧抿的唇线。他替她拢了拢斗篷领口的毛边,指腹隔着粗布擦过她的后颈,像一粒火种落在冰面。

“你现在就去见萧逸。”他说,“晚了,我怕顾崇义会先他一步把消息送给太后。”

知微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今晚还喝酒吗?”

裴砚怔了一瞬,唇角微动:“今夜不喝。等人回来,我跟你一起喝。”

知微没有应,只把兜帽拉起来,帽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小半张白净的脸。雪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像一枝从黑瓦上伸出去的寒梅。她出了别院,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像在敲着一面极远极远的鼓。

她没去萧逸的住处,而是去了他常去的一家小酒肆。那酒肆在城南一条背街的巷尾,门前挂一面脏兮兮的蓝布酒旗,旗角被风撕破了,像半截烂舌头在冷风里耷拉着。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萧逸正缩在靠墙的一张旧桌前,面前一碟花生米,半壶劣酒。他抬头见是她,眼珠子先是一缩,随即缓缓站起来,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凉飕飕的,带着点落魄文人特有的世故与自嘲。

“三小姐大冷天找我,莫不是来讨我欠下的酒钱?”他拿袖子擦了擦板凳,做了个“请”的手势。

知微没坐,只在他对面站着,目光从酒肆里寥寥几个客人脸上一掠而过。然后她压低声音,把张福留物的事说了一遍。萧逸听着,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辣得吸了口冷气,再开口时嗓子都哑了:“你要我去太原找那本账?”

“不是我要你去。是我们。”知微说,“你去太原,所有花销从和记走。你若办成了,我给你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萧逸眯了眯眼。

“一千两。外加一个去和记做事的体面差事。”知微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在酒肆里就着花生米喝冷酒。”

萧逸没立刻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那黄酒在昏黄的灯火下漾着浑浊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微微啊,你比你娘狠。你娘这辈子就输在心软。你不一样,你连表舅的落魄都算计进去了。”他仰头把半盏残酒灌下,拿袖子一擦嘴,“行,我去。不过我要带个人。”

“谁?”

“我自己的亲外甥。在太原城里当过脚夫,汾水两岸哪棵柳树大、哪段河湾急,他都门儿清。”萧逸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破棉袍扯下来,抖了抖,声音低了下去,“今夜就动身。你让裴砚的人别跟太紧,我不习惯被人盯着。”

知微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肆,各自没入风雪。知微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逸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面蓝布酒旗还在冷风里扑棱棱地响,像一声声被风噎住的咳嗽。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萧逸,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在暗处讨生活的人。只不过她比他多了一口气,多了一层不肯认输的硬壳。可在今夜这样的风雪里,谁也不比谁轻。

回到谢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静心居的门,屋里没点灯,柳氏却还醒着。桌上温着一碗红枣粥,已经凉了,但甜香还在。柳氏半靠在床头上,见知微进来,忙坐直了身子,招手让她过去。知微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冻得发麻的手伸进被窝里。柳氏一把握住她的手,像攥着两截冰块,心疼得直抽气:“你这丫头,大雪天的跑出去,也不围个手炉。”

知微笑了一下:“不冷。”

柳氏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像要用那点微薄的心口热气把她暖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柳氏才轻声说:“微微,你记住,娘不问你外面的事。可你要知道,夜里走再远的路,天亮前得回家。娘在家等你。”

知微的鼻子忽然一酸。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低下头,把脸埋进柳氏的肩窝里。柳氏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旧棉被上经年不散的阳光味。那味道让她整个人都软下来,像被温柔地放进了一床刚刚晒过的被子里,把所有风雪都隔在了外头。

这一夜,知微睡在了柳氏房里。母女俩挤在一张旧床上,窗外的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第二天天不亮,韩铮便来传话,说萧逸已经出了城。知微醒的时候,枕边还留着柳氏的温度。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连天都是灰的。她把窗合上,开始洗脸梳头。今天,她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崇义的人回京了。接下来,顾家一定会反扑。而她必须在反扑到来之前,把德盛昌这条线彻底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