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离开太原的时候,天降大雪。他带去的四名差役折了两个,一个断了腿,被留在了太原城的药铺里;另一个病倒在驿站,高烧不退,怕是把命撂在了半道上。赵谦自己左肩被割了一道,刀口不深,但浸了冰雪,发炎红肿,像一条滚烫的蜈蚣趴在皮肉上。他就那么用布条勒紧了伤口,骑在马上摇摇欲坠,被剩下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架着,跌跌撞撞出了太原城门。他们没走官道,抄了一条沿汾水河岸的小路。马匹踩在冻实了的河滩上,蹄铁打滑,每跑一步都溅起碎冰,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追不放。
张福死了。
三天前,顾崇义派来的六个人在太原城外三十里的那处农庄外设了埋伏。太原分号的人拼死护着张福突围,折了两个伙计,张福被人在渡口堵住,堵在汾水河边,被逼到了冰面上。冰面经不住人,裂了。有人说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有人说是被推下去的,总之最后只从下游捞上来一顶皮帽子,帽耳朵上还缝着张福的名字。人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谦是比顾家的人晚到一步。他到的时候,农庄已经被烧成了黑架子,四野无人,只有大雪覆盖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脚踪,像什么人仓皇逃离时留下来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地上的炭灰扫了一点,用油纸包了,当作物证收进怀里。然后带着人折返。回程走到半道,身后就有了尾巴。三个骑快马的人从太原方向追上来,黑巾蒙面,也不说话,只是远远缀着。赵谦不是武官,没见过这种阵仗,但他没有跑。他让两个差役把马勒住,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都察院的官印,高高举起,对着漫天风雪说了一句话:“都察院佥都御史赵谦,奉旨查案。尔等若敢截杀朝廷命官,顾家也保不住你们。”
那三个骑手在对岸停了半晌,最终掉头走了。
但这一路,赵谦没说一个疼字,只在马背上把太原分号的人最后塞给他的一样东西攥在掌心。那是一个油布小包,里面裹着一封信。信是张福写的,写在他出事前一个时辰。太原分号的人说,张福知道躲不过去,就把这些年偷摸藏下来的一本小账塞进了河滩上一棵歪脖老柳的树洞里,留下这封信,让人去找。信里只有三行字:“树洞里有东西。俺张福贪了半辈子钱,最后想留个干净。那东西能证明太原的货是德盛昌收的,不干俺的事。”落款是“张福绝笔”。
那信纸边角已经磨烂了,上头还沾着汾水河的泥,像一片冻死了的落叶。
赵谦一回京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了都察院经历司封存。他没有声张,只跟两个信得过的下属打了招呼,然后把自己关进值房,脱了衣裳处理伤口。他左肩的伤已经化脓了,衣衫跟血痂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疼得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咬着帕子,自己拿烧酒浇了伤口,又用火折子烤了把匕首,一咬牙把腐肉剜掉。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他一声不吭。等到把伤口重新包好,他才发现自己的腿抖得厉害。他扶着桌沿坐下,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干裂了几道口子。可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股子“不把案子查穿不罢休”的倔劲儿。
知微是在第二日清晨知道这些的。萧逸送来一张短笺,寥寥几行,字迹潦草得厉害:“赵谦负伤回京。人证或死或伤,太原线断了。所获少许,密封于都察院。德盛昌已成死局,顾崇义已撤人回京。”知微把短笺烧了,在窗前站了很久。天光灰冷,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便断,掉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寒光。她知道太原线断了,张福死了,但也留了后手。只是那后手如今沉在汾水河边的老柳树洞里,能不能找回来,怎么找回来,都是未知。顾崇义已经撤人回京,说明他收到消息——赵谦没死,事情没干净。
她去了裴府别院。
裴砚正站在书房的地图前。这一次他没写字,也没喝茶,就那样背对着门,像一尊立在雪光里的青石像。知微进去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冷风,吹得墙上的舆图轻轻翻卷。裴砚侧过脸来,看见她,没说话,只把手中的黑瓷盏递过来。知微一接,温的。他今日备的不是茶,是姜汤,辛辣的暖香混着炭火气,一路渗进肺里。
“赵谦还活着。”她先开口。
“我知道。”裴砚说,“我也知道了张福留了东西。在汾水边的一棵柳树洞里。”
“顾崇义的人也在找。”知微喝了一口姜汤,喉间烧起来,热意顺着食道往下,把一早积在胸口的寒气冲散。她走到舆图前,找到太原城西南方向那一段汾水。那里河道弯曲,水流缓处结了薄冰,岸边长着几十棵老柳,入冬后叶落殆尽,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排静默的老人。她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汾水渡口,轻轻一点:“要拿回那本小账,得再回太原一趟。但赵谦刚回来,他不能再去。顾崇义的人已经知道他回京了,大概也猜到他没把人证带回来。若此时再派人去,就等于告诉顾家那东西就在太原。所以这趟去,不能明着去。”
裴砚点了点头,声音低缓:“我让韩铮去。”
知微摇头:“韩铮不能去。他是我的人,这一走,顾家会起疑。而且他得留在京城。”她顿了顿,“有一个人比韩铮更合适。”
裴砚目光微凝,片刻后,他缓缓道:“你说萧逸。”
“萧逸在太原待过。他跟那里的地头熟。”知微把喝空的姜汤盏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拢在袖口处取暖,“更重要的是,他常年替人跑消息,到处走动不会引人起疑。我们让他以收皮货的名义去太原,走的是他平常的门路。顾崇义的人再精,也想不到一个落魄幕僚会替我们去做这件事。”
“他信得过吗?”裴砚看向她,眼底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清冷而审慎。
“不完全信。”知微说,“但信不信他,和用不用他,是两回事。他欠柳家的,也欠他自己的。我在他那里留了一份东西,他若反水,那东西足以让他名声扫地。他那种人最看重的不是命,是名声。只要他还想在京城地面上混,就不敢在这件事上坑我。”
裴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什么时候留的?”
“第二次见他的时候。”知微回身,背对着炭火,面容半明半暗,像一幅被烛火裁开的旧画,“你教我的,用人不疑,可也要留一线后手。这世道,谁也不能全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