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暗箭(1 / 2)庶女不想跪,满朝文武先折腰首页

沈仲安被判斩监候的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伯庸正在正堂里喝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明前采摘,芽尖嫩得一掐就断,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澄澈,香气顺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往常他喝这茶的时候总要闭着眼睛品一品,今日却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茶汤从滚烫放到温热,又从温热放到凉透,盏沿上凝了一圈深色的茶渍,他一口都没碰。

周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绢帕上绣的那朵富贵牡丹已经被绞得变了形,花瓣皱成一团,像一个被攥紧了又松开的拳头。

“沈家倒了。”周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沈仲安判了斩监候,孙德茂流放,西郊庄子查抄——全完了。伯庸,你跟我交个底,你跟沈仲安之间的事,到底有多深?”

谢伯庸没有回答。他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水,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平日老了十岁,眼袋松松地垂着,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倍。他在想沈仲安那个内弟——西郊庄子的主人,被一并押入了大牢。那个人知道多少?能扛住多少?三司会审不是刑部私审,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都在场,那些审案的家伙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如果那个人扛不住——下一个被供出来的,就是他谢伯庸。

“去把谢知微叫来。”他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盏底部的裂纹顺着釉面往上爬了一道,像一条细小的蜈蚣,“就说我有要事与她相商。态度要好,要客气。”

周氏愣了一瞬。她嫁给谢伯庸二十年,从没听过他用“客气”两个字对待那个庶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谢伯庸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谢伯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恐惧。那种在深宅大院里过了大半辈子安逸日子、忽然发现院墙正在裂开的恐惧。

知微接到传话的时候,刚从和记商号回来。她在公堂上站了一整天,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回到静心居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春杏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大夫人请她去正堂。说“请”字的时候,春杏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周氏居然用了“请”字。

知微放下茶盏,在椅子上多坐了片刻。她大概猜到了谢伯庸要说什么。沈仲安倒了,谢伯庸怕了。他怕沈仲安的内弟把他供出来,怕三司会审的火烧到他身上,更怕她手里还有别的证据。他那不是“商量”,是试探。试探她手里还攥着多少底牌,试探她下一步要打哪一张。

“告诉他我今天身体不适,明日再去。”知微说,“就说是公堂上站久了,膝盖肿了。”

春杏张了张嘴,大概觉得拒绝族叔的传召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但她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这些日子她在静心居里待着,耳濡目染,已经渐渐习惯了新三小姐的行事作风——不说硬话,不做软事。

传话的婆子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这次来的是谢伯庸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谢福,手里端着一只描金漆盒,盒子里装着一支老山参,参须用红丝线仔细地扎着,根根分明。谢福把漆盒放在桌上,弓着腰,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三小姐,老爷说您身子不适,这支参是给您补身子的。老爷还说,明日巳时他在正堂等您,有要事相商——与柳姨娘的病有关。”

知微的目光在那支老山参上停了一瞬。

与柳姨娘的病有关。这句话不是请求,是提醒。他在提醒她——你娘还在谢家,还是谢家的侍妾。你可以在公堂上扳倒沈仲安,但你娘的一纸卖身契还在我手里。知微的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起了波澜。谢伯庸果然还是谢伯庸,他怕她,但他不会轻易认输。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捏住别人最软的那一块——来逼她低头。

“告诉族叔,我明日巳时准时到。”知微说。

谢福退了出去。知微关上门,走到柳氏的房间。柳氏今天精神好些了,靠着床头在缝一件旧衣裳,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都落在原来的线迹上,像是要把穿破了的岁月一针一针地补回去。知微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阿娘,你的卖身契,是在谢伯庸手里,还是在族中公账上?”

柳氏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在你父亲手里。但你父亲……把契书交给了谢伯庸保管。”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不安的神色,“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事。”知微握紧她的手,“只是问问。”

她没有告诉柳氏,明天她要去正堂跟谢伯庸做一笔交易。这笔交易可能会让她背上骂名,也可能让她彻底摆脱谢家的掌控。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永远被人捏着阿娘的命脉。那张卖身契,她必须拿回来。

第二天巳时,知微准时走进了谢家正堂。

正堂里只有谢伯庸一个人。他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的长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束了一下,看上去比平日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疲惫。看见知微进来,他居然站起来,亲手拉开了一把椅子。

“坐。”他语气和缓得像在招待一位贵客,“茶是刚沏的,趁热喝。雨前龙井,今年新上的。”

知微没有喝茶。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谢伯庸,等着他开口。

谢伯庸没有绕弯子。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

“沈仲安的案子,你出了大力。”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种知微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郑重,“过去这十几年,族里对你和你娘确实有亏欠。我作为族长,没有尽到本分。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个商量。”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知微面前。纸张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盖着谢家的朱红大印和当年媒人的签章。

柳氏的卖身契。

“这张契书,我可以还给你。不是卖,不是换——是还。你娘在谢家苦了这么多年,这是我欠她的。”谢伯庸的目光定在知微脸上,不闪不避,“但我也有一件事求你。沈仲安的案子如果继续往下查,一定会查到谢家。我不求你替我脱罪,只求你在公堂上作证的时候——手下留情。不要追到谢家来。”

知微低头看着那张卖身契。纸张薄得像蝉翼,边角已经破损了,上面写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柳清荷,年十六,卖与谢家为妾,身价银五十两。她的目光停在“五十两”三个字上,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