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公堂(1 / 2)庶女不想跪,满朝文武先折腰首页

三司会审设在都察院正堂。

知微天不亮就起了身。她没点灯,摸黑坐在妆台前,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支银簪——柳氏当年陪嫁的旧物,簪头雕着一枝细瘦的桂花,花瓣磨得锃亮,花蕊里积了些陈年的灰垢。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灰垢抠干净,银簪在掌心里渐渐有了光泽,凉意顺着掌纹渗进皮肤里。

她把银簪插在发髻上,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春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把廊下的灯笼全部点亮,一盏一盏,红彤彤地排成两排,从正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灶房里飘出煎药的味道,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甘——那是柳氏的药。

“三小姐,”春杏端着一碗热粥小跑过来,“您吃点东西再去。今天要站大半天呢,空腹扛不住。”

知微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冷气冲散了几分。她抬头看了春杏一眼——这个小丫鬟比她大不了两岁,前些日子还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自从裴府送来了炭火和药材,她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也不知是被裴府的人敲打过了,还是自己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春杏,我走之后,你守在阿娘房里,谁叫门都不要开。”知微把空碗还给她,“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管谁来传什么话,都不要离开阿娘半步。”

春杏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在灯笼的红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三小姐,您今天特别好看。”

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素净的藏蓝褙子,还是那个最简单的圆髻。她知道自己今天去公堂不是为了好看的。但春杏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来,这具身体才十七岁,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是个该坐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转身推开了院门。

都察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沈仲安一案牵连甚广,京城里但凡沾点官场边的都在盯着这场三司会审。衙门外头站了三层看热闹的百姓,有提着鸟笼的闲汉,有挎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手里捏着纸笔,大概是准备把今天的庭审记下来回去写邸报抄本。

知微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人群里一张熟悉的脸——沈长宁。她没有穿那身水红色的织金褙子,换了一身素白,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站在人群最前排,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婆子,但她的手没有让任何人搀着,自己站得笔直。知微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针一样刺过来,没有声音,但那恨意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知微没有看她。不是怕,是不想分心。

正堂里已经升了座。主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辅,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左右两侧分别是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再往下是赵谦,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列席参审。旁听席上坐了几位朝中重臣,知微一眼就看到了裴砚——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手里没有捧笏板,姿态闲适得像在听一场不甚有趣的戏文。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瞬很短,但她看懂了——他在。

“传证人谢知微。”

知微走到公堂中央,按规矩行了大礼。周廷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眼昏花却目光如炬,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她的底细点了个明明白白。

“你就是谢家那个在祠堂里翻了族叔账本的庶女?”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知微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民女谢知微,和记商号账房。奉赵大人之命核对盐税案相关账目,特来呈报核账结果。”

周廷辅捋了捋胡须,点点头:“呈上来。”

知微把誊好的账册副本双手递上。那是一份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核账记录——天和二年江南盐税征收、上解、入库三套账目的逐笔比对,每一处数字出入都做了标注,每一项差额都追溯了对应的调拨文书。她写的字不算漂亮,但每一个数字都对齐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份账册在公堂上被依次传递给三位主审官传阅,每传一次,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就低一分。

周廷辅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段她特意用朱笔圈出的结语时,忽然抬起头来:“依你所查,这笔银子的流向与云朔军粮调拨的缺口完全吻合?”

“是。”知微的声音稳稳当当,“天和二年十月,盐运司以‘预支’名义将一万五千两白银转给三家商户。三家商户均无实际盐业经营,其账面资金流向最终汇入兵部军需司的调拨账户。而同年同月,户部拨给云朔边镇的八万两军需银中,有三万两未抵达边镇。民女核对了调拨日期、金额和经手人签章,两笔款项的轨迹完全重合。”

“经手人是谁?”

“兵部军需司主事孙德茂、兵部左侍郎沈仲安。”

公堂上静了一瞬。然后周廷辅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传孙德茂。”

孙德茂被带上堂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四十来岁,矮胖身材,一张圆脸上嵌着一双小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从三位主审官脸上转到赵谦脸上,又从赵谦脸上转到旁听席上,最后落在知微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他大概没想到,把他送上公堂的,会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女子。

“孙德茂,”周廷辅把核账记录举起来,“天和二年十月,你经手的三笔调拨银两,共计一万五千两,去向何处?”

“下官……下官记不清了……”孙德茂的额头沁出一层油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唇哆嗦着,舌头像是打了结,“军需司经手的调拨太多了,三年前的账,下官实在——”

“你记不清,账本记得清。”知微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孙德茂的支吾,在大堂里回荡开来,“天和二年十月,军需司账册第十七页记载,你亲自签章将一万五千两拨给了三个商户。但军需司的经费只能拨给军镇和卫所,不能拨给商户。你将这一万五千两记为‘采购军需物资’——然而那三家商户根本不经营军需物资,其中两家是茶叶铺,一家是当铺。”

她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账册,翻开,举起来给所有人看。那是一份抄录的军需司原始账册,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签章,底下赫然盖着孙德茂的私印。她举账册的手很稳,纸页纹丝不动,公堂上的烛火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得清清楚楚。

“孙大人,要不要我替你回忆一下?这三笔银子的走向,在盐运司那边对应的恰好是三笔‘预支’,预支对象也是这三家同样的商户。盐税银和军需银,从不同的账本上出发,最后汇进了同一个口袋。而这个口袋——”她转过身,手指指向旁听席上方的虚空,像是在指一个不存在的人,“是沈仲安沈大人的内弟。”

孙德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是沈大人——”

“孙德茂!”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暴喝。沈仲安被两个差役押着,双手戴着镣铐,挣扎着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你敢血口喷人!沈某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

“大人!那三家商户的对接人就是您内弟,”孙德茂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银子到了云朔,账也是您批的,您说这批银子不用入军粮账,直接转到西郊庄子——”

“够了!”周廷辅重重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案卷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两个差役上前按住沈仲安,把他重新摁回椅子上。沈仲安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廷辅转向知微,语气比方才放缓了几分,但问题更锋利了:“谢氏,你方才所呈的账册,原件在何处?”

“回大人,盐运司账册原件在都察院卷宗室,编号天字甲三十二;军需司账册原件在户部存档库,编号兵字十七。民女所呈系抄录副本,每一条目都标注了原件的存放位置和页码,随时可以调取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