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当铺(1 / 2)庶女不想跪,满朝文武先折腰首页

谢家当铺的门面比平日冷清得多。

知微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骡车,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搬货箱,箱子摞得歪歪斜斜,麻绳捆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临时起意赶出来的活计。柜台后面那个瘦高个朝奉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蓄着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眼珠滴溜溜地转,看见知微进来,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三小姐来了。”山羊胡堆出一脸笑,笑意浮在面皮上,没到眼睛里去,“东家吩咐过了,说您今儿来帮着清点旧货。东西都在后院库房里堆着呢,我带您过去?”

知微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柜台旁边的一道窄门,走进后院。当铺的后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四面都是库房,中间一块天井,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井里堆着大大小小的货箱和麻袋,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旧衣裳旧器皿,散发着一股樟脑和陈年积尘混合的气味。

“就这些,”山羊胡指着天井里的货堆,又指了指最里面一间库房,“库里还有一些大件,都是积压了好几年的死当,卖也卖不掉,扔了又可惜。三小姐看看怎么折价合适。”

知微环顾四周,目光从天井里的货堆扫到库房的门,又从库房的门扫回天井。院子里除了她和山羊胡,还有三个伙计——一个在搬货箱,一个在拆麻袋,一个蹲在墙角拿草绳捆一堆旧书。三个人都低着头干活,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蹲在墙角捆旧书的那个伙计,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层厚茧,那不是翻书本翻出来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她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从袖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账册和炭笔,开始一件一件地清点。旧衣裳按质地折价,铜器按重量折价,瓷器按品相折价——她做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她之前在和记商号做的那样。山羊胡跟在她身后,起初还时不时插两句嘴,后来见她算得太细,渐渐就不说话了,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偶尔跟那几个伙计交换一个眼神。

知微花了半个时辰把天井里的货清点完毕,然后直起腰,目光落在那间库房的门上。

“库里的大件也要看。”

山羊胡的嘴角抽了一下。“库里又闷又脏,三小姐金贵,不必亲自进去了吧?我让人把东西搬出来——”

“不必。”知微截住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反驳,“一件件搬出来再搬回去,太费工夫。我进去看。”

她说完就朝库房走去,山羊胡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库房的门是老旧的木门,门轴上应该上油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嘎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突兀。知微跨进门槛,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铁锈的气息,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墓穴重新见了天日。

库房里很暗,只有天窗透进来的一束光,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知微眯起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看见了货架。三排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旧货——缺了腿的太师椅,锈迹斑斑的铜盆,褪了色的屏风,还有一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嫁妆箱,描金的龙凤图案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她没有看这些东西。

她在找那幅挂轴。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货架扫到第二排,又从第二排扫到第三排,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那幅挂轴不在货架上。三天前她分明看见它挂在货架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轴头上刻着沈家的家徽,绫子上蒙着灰——她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它不见了。

知微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货架深处,翻看了几件大件的品相,在账册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身问山羊胡:“就这些了?我上次来,好像还看见一幅挂轴,素绫裱的,轴头是红木——那件东西在哪儿?”

她问得随意,像是在核对一笔不起眼的账目。但她的余光紧紧锁在山羊胡的脸上——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哦”了一声,拍了一下额头。

“三小姐说的是那幅字啊。前几天有人来赎,已经拿走了。”

“赎走了?”知微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当票呢?死当的东西,按规矩不能赎。谁办的?”

她的语气还是轻的,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山羊胡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庶女会追着问当票——当铺里的规矩,死当就是断了赎路的东西,除非东家亲自开条子,否则谁来也不能赎。而知微现在就是拿着二叔公的裁定来的,她有权查任何一笔不合规矩的账。

“这个……是东家亲自批的条子。”山羊胡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三小姐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问东家。”

知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挂轴一幅,素绫红木轴,死当,无当票,据称已赎回,待核实。”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山羊胡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笔账被记下来了,没有被漏过去,也没有被含糊过去。如果日后查出来那幅挂轴没有被赎回,或者根本没有当票,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证据。

“三小姐,”山羊胡咽了口唾沫,“要不……您再仔细看看库里还有没有?也许是我记错了,东西挪了地方也说不准。”

知微抬起头,微微一笑。“好。”

她在库房里又转了一圈,这一次走得更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货架的最底层,塞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匣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道灰白的木纹,上面压着一摞发霉的旧书。木匣子没有上锁,搭扣松松地挂着,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绫子。

知微蹲下来,把旧书搬开,打开木匣子。

里面正是那幅挂轴。

被人从货架上取下来,塞进了这个破木匣子里,藏在一堆旧书底下。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进库房来看,如果不是她在货架前多站了那么一会儿,这幅挂轴就会在某天夜里被人悄悄运走,然后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找到了。”知微把木匣子端出来放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来是挪了地方,没丢。”

山羊胡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了,而是一种被当场拆穿的狼狈,参杂着一丝隐隐的恐惧。他知道这件事办砸了。东家吩咐他把画藏起来,等知微走了再处理,但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精明得多。

知微没有当场打开挂轴。她把木匣子盖好,夹在腋下,在账册上把刚才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笔:“挂轴一幅,素绫红木轴,于库房货架底层木匣中寻获,品相待鉴定。”写完她合上账册,对山羊胡说:“这件东西我先带回去,请二叔公过目。其余的旧货按账册上的估价处理,不必再问我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山羊胡跟在她身后,张了好几次嘴,最后终于在她跨出后门的时候开口了:“三小姐,那幅画……东家说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您何必费这个心?”

知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冷也不凶,却让山羊胡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既然不值钱,”她说,“那你紧张什么?”

她转身走出后门,山羊胡在天井里站了很久,然后快步走进了铺子里间。里间的门帘后面,坐着一个人。

谢伯庸。

他坐在一把老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山羊胡弓着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知微找到木匣子的时候,谢伯庸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

“废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火,“连幅画都藏不好。”

“东家,三小姐她……”山羊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眼就盯上了那幅画,还追着问当票——她是不是早就——”

“闭嘴。”谢伯庸打断了他。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谢伯庸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看着后院。他看见知微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夹在腋下的木匣子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山羊胡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沈家的人,东西被谢知微拿走了。”

山羊胡愣了一下。“可是……沈家那边知道了——”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谢伯庸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那丫头以为她捏住了别人的把柄,却不知道把柄这东西,越烫手的越容易烧到自己。沈仲安不会让她活着拿着那幅画。我们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让她去斗。斗到最后,不管谁死,都是我们赢。”

知微没有直接回谢府。她抱着木匣子,先去了和记商号。铺子里没有客人,吴账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进来,先是笑着迎上来,然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匣子上,笑容凝了一瞬。

“三小姐,这是……”

知微没有回答。她走进铺子后间的账房,把门关上,将木匣子放在桌上。匣子上的漆皮又干又脆,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落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打开搭扣,把那幅挂轴取了出来。

素绫裱的,绫子已经泛黄了,边角上有几处细小的虫蛀痕迹,但整体还算完好。红木轴头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沈家的家徽,梅花五瓣,寓意“五福”。知微把挂轴平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两端,然后从轴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绫子很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硬物。不是画纸的硬度,而是一种更脆、更细的触感,像是夹在绫子和衬纸之间的一层薄薄的竹纸。绫子边缘的针脚有些歪斜,不像裱画师傅的手艺——正规的裱画,针脚应该整齐均匀,藏在线缝里,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但这幅挂轴的针脚明显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用的是普通的丝线,颜色比绫子新了一截,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有人在绫子底下藏了东西,然后重新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