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是被膝盖底下那股子寒气激醒的。
青砖地面阴冷刺骨,潮气顺着裙摆往上爬,钻进骨缝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下意识想站起来,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三丫头,族叔的话还没说完呢。”
说话的人就在她头顶上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知微慢慢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一个穿绛紫褙子的妇人站在她身侧,手指掐在她肩头上,指甲修剪得尖尖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
是周氏。谢伯庸的续弦,名义上的嫡母。
祠堂。
谢家祠堂。
这些信息像是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股生涩的陌生感。知微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摇摇晃晃的长明灯,还有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谢伯庸。他身后站着两个族老,一左一右,像两尊泥塑的判官。
她在谢家祠堂里。跪着。
“知微。”谢伯庸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一下,“你娘病着,铺子的事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契书就在这里,你按个手印,族里每月给你娘拨药钱。”
他把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知微低头看去。纸是好纸,澄心堂的竹纸,托在手上微微发沉。墨也是上等松烟墨,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请了代笔先生写的。她的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滑过去,铺面位置、存货清单、折价银两——
三千五百两。
这个数字跳进她眼睛里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震了一下。
不对。这个数目不对。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那样笃定地横在脑海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于管事——管账的那个于管事,上个月在酒后跟人吹嘘,说城南那间铺子光是铺面就值三千两。说者无心,但不知怎的,这句话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铺面三千两,加上存货、商路、老主顾的人情账,怎么算都不止三千五。这不是折价,这是明抢。
“族叔,”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些,嗓子眼里像是糊了一层沙,“这笔账,能不能让我核对一下?”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炸了一声,周氏掐在她肩上的手指紧了紧。谢伯庸端茶的动作顿住了,茶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核对什么?”谢伯庸没说话,周氏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常年管家的妇人特有的刻薄,“你一个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以为自己能看账了?这契书是族里核算过的,还能亏了你不成?”
“不是怕亏了我。”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示弱,但话里的意思却一步没退,“只是铺子是阿娘留给我的,总要看清楚了才好画押。若账目都对得上,我马上就签。”
“你娘一个侍妾,有什么东西能留——”
“那就让她看。”
谢伯庸打断了周氏的话。他把茶盏放回几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知微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本来已经估好价的货物。
“于管事的账本就在账房里,明日巳时,当着族老的面,一笔一笔对清楚。”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若是对上了,三丫头,你可不能再推脱了。”
“若是对上了,我马上签。”知微抬起头,目光与谢伯庸对视了一瞬,然后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谢伯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知微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青砖上跪得太久,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酸麻感从膝盖骨一路窜到大腿根,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供桌才稳住身形。手掌按在供桌边缘,触感冰凉而光滑——这是上好的楠木,被几代人的手摸出了包浆,滑得像抹了一层油。
她低着头退出祠堂。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残留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灌进肺里,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身后的祠堂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周氏压低了的嗓音:“一个庶出的丫头,你还真让她查账?明天于管事的账本——”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
知微站在廊下,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异常冷静。她知道周氏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明天于管事的账本一定会出问题。要么“不翼而飞”,要么被调包,要么被一把火烧成灰。谢伯庸答应让她查账,不过是当着族老的面做的姿态,给她一个台阶下,也给族老们一个交代。
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