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琳站在巴金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整个人清爽利落。
她听到巴金提到自己的名字,往前走了两步,朝徐越坦率的笑了笑。
她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对方从头到脚看透。
“徐越同志,我读了你的《牧马人》,很喜欢。”
她的语速比巴金还快。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我爸说得对,你得多给我们写稿子。我们是老乡嘛!”
旁边的周艳如和王蒙同时在心里喊了一声“坏了”。
两位老将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他们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无声的信息。
大佬来抢人了。
对方这么说,感觉不亚于军队里喊出“到组织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这位老爷子他要亲自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约稿,这他们还怎么抢?。
徐越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老老实实地交代。
他没有提《黄飞鸿》,那东西还是先藏着吧,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多少要被说一句“不务正业”。
他挑了《高山下的花环》来说战争的题材,对越反击战的背景,一群普通士兵在战场上的生死与尊严。
李小琳的眼睛越听越亮。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要站到徐越面前了,语速更快了,语气更亲了,像是在跟自家弟弟说话:
“好啊!这个好啊!弟弟,你要留给我们啊!”
她的语气热烈而自然,像是已经看到了这篇稿子印在《收获》上的样子。
她的这种大方和直率带着自然而然地热情,徐越并不讨厌。
巴金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又开口。
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呢?”
徐越想了想,说了实话:
“查资料有些困难。”
他需要的那些东西,不是随便什么图书馆都能找到的,有些是内部的、有些是机密的。
巴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茅盾一眼。
两人小声的护着耳朵交流,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说悄悄话。
茅盾就站在旁边,一直在听,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徐越。
茅盾笑了笑。像是一个家里最不爱说话的长辈终于开口了。
“那我到时候让燕大对你开放一些资料吧,”
茅盾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代表意义最大。
“你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多跟老师交流。实在没办法,他们会来找我的。”
徐越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坏了请到了最强辅助了!
“谢谢茅老。”
徐越的声音有点紧,紧到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茅盾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精神今天似乎格外好,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一些,多了几分晚辈聊天的柔和。
“我听了你刚才的发言,很好!”
茅盾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你说的很好!那你也要做到,你现在年轻要多写作,多为人说话啊!”
徐越点了点头,把这个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茅盾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写长篇?”
老爷子始终还是放心不下的长篇。
“长篇才是文学上的桂冠。”
这是他的心结,也是他对所有年轻写作者的期许短篇可以证明你是一个好作家,长篇才能证明你是一个大作家。
殊不知每个国家最伟大的作品都来自于长篇。
徐越站在那里想了想。
“茅老,我会的。您等着看。”
茅盾看了他一眼,有审视,有期待,有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出手来,在徐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巴金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徐越。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欣慰。
李小琳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扭着,像是在忍着一句已经到嘴边但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
其实她还想问问徐越的小说,但她也知道这个场合急不来。
最后还是搀扶着老爷子两位老爷子离开了。
等到颁奖典礼快要结束了,会场的灯光渐渐暗了一些,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笔记本、穿上外套。
茅盾和巴金转身走了,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步子不快,背影在会场的灯光里拉得很长。
两个老人走在前面,走在所有年轻人的前面,走在整个时代的前面。他们走得很慢,但没有人追得上。
没有人想打扰这个画面。
会议散场的时候,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从会场中心往四面八方漫去。
有人握手告别,有人约着晚上再聚,有人拎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外走,赶回去的火车。
徐越站在过道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徐越同志!”
身后有人喊他,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他转过身,李小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到空白的一页,递过来,动作干脆利落,不扭捏。
“留个地址吧。”
“琳姐叫我徐越或者什么都可以,不用这么严肃的。”
徐越接过笔记本,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行!越越那我等你的稿子!”
“等你哦!”
李小琳着重提到了稿子!让徐越忍不住笑。
看来对方真的很热爱她的工作。
从会场出来徐越吹着晚风走回了招待所。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切还是走之前的样子他把奖状和奖金信封放在桌上。
靠在墨水瓶旁边,看了看,又移开了目光。
颁奖对徐越来说,最大的收获倒不是那两个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