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
后世的成功老板们最爱干这个,功成名就之后坐下来,泡杯茶,对着录音笔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当年多么不容易,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
最后还不忘补一句“我今天的成功全靠自己的努力”。
好像全世界的运气都站在他身后,他偏要说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徐越没想那么多,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他坐在招待所的桌前,拧开笔帽,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标题《从故乡出发》。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
他写了一个穷孩子怎么从家乡走出来。
乡亲们你五毛我一块,凑了三十块钱的路费,塞进他母亲的手里,母亲又塞进他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按了好几下。
那三十块钱票子被他一路攥着,攥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还有鸡蛋,几十个鸡蛋,用一个小竹篮装着,路上颠碎了几个,蛋清渗出来,把竹篮底浸得湿了一片,黏糊糊的。
他写了一个穷孩子到了大城市,住在狭小的宿舍里,他用精神对抗物质,用书本对抗饥饿,用笔尖上那点墨水的颜色对抗整个冬天的灰白。
“而此刻我坐在燕京的暖气房里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而我已经不冷了。”
徐越如是写道。
他写到《勿忘草》和《牧马人》的时候,没有讲什么技巧,什么结构,什么两部曲的宏大构想。
他写了一些感悟最后送了句话:
“人做不到不埋怨,但也不能只是埋怨。”
四千字,洋洋洒洒。
他把稿纸理整齐,压在桌上那本《燕京文艺》底下,等周艳如来取。
周艳如还没来,另一拨人先到了。
那天下午,徐越正在宿舍里跟刘振云聊天,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平时那种三两个人站在门口小声说话的声音,是很多人同时在走、同时在喊、同时在用身体挤出一条路的那种声音。
“出什么事了?”
刘振云放下手里的馒头,往门口探了探头。
门被推开了。赵明亮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充满震惊和兴奋的东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记者同志来了!都让一让!让一让!”
走廊里的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像某些老师的地中海。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背着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卷胶卷的边角。
中青报。
国字开头的。除了最顶层的那两报一刊,这是最主流的媒体之一。
不是什么地方小报,不是什么内部刊物,是中国青年报,全国几百万双眼睛看着的报纸,他们居然来采访徐越了。
宿舍里安静了不到半秒钟,然后炸了。
“中青报?!”
“徐越真无敌了吧?”
“徐越你牛大了!”
声音从宿舍里传到走廊里,走廊里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陈远山三十七八岁,方脸,浓眉,说话不急不慢的,带点南方口音。
他把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又掏出一台录音机那种老式的卡带录音机,银灰色的,机身比巴掌大一圈,上面有两个圆圆的喇叭口。
他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磁带开始转动。
随行的年轻记者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一旁,拿出一个备用磁带,捏在手里,随时准备换上。
徐越看着那些设备,心里头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三十块钱的路费和几十个鸡蛋发愁。
现在,一个国字头报纸的记者坐在他对面。
面前摆着录音机,准备把他的声音录下来,印成铅字,送到几百万读者面前。
他从一个穷孩子变成被采访的对象,用了不到半年。
陈远山翻开笔记本,先聊了几句家常。
随行的年轻记者把相机放在床铺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角落里去。
“徐越同志,咱们随便聊聊,”陈远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姓名徐越,川蜀人,中下贫农,家里都是种地的。”徐越坐在书桌前,语气平淡。
“家里四口人,除了父母外还有个妹妹,家里条件不好我考上了大学也想过读不起。”
陈远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你后来怎么到的燕京?”
“乡亲们帮的。一家一户凑的。
你五毛我一块,凑了三十块钱路费还有几十个鸡蛋让我带上。
路上颠碎了好几个,到的时候篮子里黏糊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