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樰把杂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没有接周嘉佳的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燕京文艺》编辑部。
周家明正在整理桌上那一摞来信,一封一封地拆,拆出来的信纸堆在一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浓茶,茶汤已经泡成了深褐色,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张德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的纸很薄,上面的字是铅印的,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绷着的表情,走过来把那页纸往周家明桌上一放。
“发行所来的电报,要加印。”
“加印多少?”
“五万册。”
周家明拿起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张德宁,眨了眨眼。
又把那页电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什么别的字,又翻了回来。
“五万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咱们这期总共印了多少?”
“总共才印了25万册。”
这一下销量就提升了百分之二十啊?
张德宁表示还不止呢。
“他们还说,这个数据可能还有些保守,看势头还能往上走。”
周家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在脑子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还有潜力可以挖掘。
这本书?有这么火?
张德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桌上那摞信里随手抽了几封,翻了翻寄信人的地址。
有上海的,有天津的,有武汉的,甚至还有一封是从黑龙江农垦局寄来的。
他把那几封信放回去,用手拍了拍那摞信的侧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些都是给徐越的。才几天功夫,就来了这么多。过几天怕是还要翻倍。”
周家明看着那摞信,嘴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那是一个老编辑看到自己编的稿子引起了读者反响时的、带着一点得意又压着没表现出来的笑意。
“稿费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七十二块。”
张德宁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汇款单,推到他面前,“千字六块,他一万两千字,刚好七十二。”
周家明看了看那张汇款单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七十二块,顶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够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开销。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一篇小说,七十二块钱。
“通知他来拿吧。顺便让他看看这些信。
让他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读者是当真的。”
徐越是第二天下午去的编辑部。
他从周家明手里接过那张汇款单的时候,有些兴奋。
苦尽甘来!
上岸了!
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收款人:徐越。金额:柒拾贰元整。汇款单位:燕京文艺出版社。
七十二块。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加了一遍:千字六块,一万两千字,七千二百分,也就是七十二块。
一块钱大约能买12个白面馒头,七十二块能买五864个馒头。
吃到饱啊!
他把汇款单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这些。”
周家明从柜子里搬出一个麻袋,没封口,里面全是信。
牛皮纸信封、白纸信封、有贴着邮票的、有盖着“邮资已付”戳的,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他弯腰把麻袋提起来,放到徐越脚边。麻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是读者写给你的。这才几天,就来了这么多。还有一些在收发室堆着,没来得及搬。”
徐越低头看了看那个麻袋,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家明。
“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
周家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火了,小徐。我们这一期就数你的稿子反响最大。发行所那边来了电报,要加印十万册。
真是一时洛阳纸贵啊!你再想想看,十万人读你的文章,这里面有多少人会给你写信?”
徐越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了那张汇款单的边角。
“周老师,我先去取钱!”
徐越有些兴奋找了个借口想要出门,
周家明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年轻人,他想起什么了?
是意气风发?还是他忘不掉的老家?
走在朝内大街上,十一月的北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信封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团火。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要一块二一份。
他今天要去吃一碗。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北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那封汇款单贴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打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