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县武原镇卫生院,牙科诊室。
余桦躺在最里面那把牙椅上,把杂志往上举了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牙椅的靠背被他放平了,几乎成了躺着的姿态。
余桦躺在上面只觉得一阵凉爽,然后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勿忘草》。作者徐越。
“落了一场透实雨以后,天格外青,地格外绿……”他默念着,觉得这些句子写的真厉害。
“余桦!余桦!”
老师傅老沈头在那边喊,手里还握着拔牙钳。
余桦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一心一意的看着小说。
“余桦!你来不来拔牙?”
老沈头走过来用钳子敲了敲他的胳膊。
余桦猛地坐起来,杂志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啊?”
“拔牙!”
老沈头瞪着他。
“来了来了。”
余桦把杂志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写得这么牛逼?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又看了看那把钳子。
他早就厌倦了拔牙,每天对着别人的口腔,闻着腐臭味,听着钻机的尖啸。
他想起文化馆里那些人的日子,喝茶,看报,写写东西。他想去那儿。
他记住了封面上那个名字:
徐越。
北京,汪曾棋的家。
一间不大的书房,靠窗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书桌上搁着一碟五香花生米,一小盘拌菠菜,半杯白酒。
花生米是昨天炸的,还脆。菠菜是用麻油和蒜末拌的,绿莹莹的,瞧着就清爽。
吃点好吃的,写点文章,看点好看的,这就是他这辈子的爱好了。
汪曾祺坐在桌前,穿一件深灰色对襟毛衣,拈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另一只手翻着那本刚到的《燕京文艺》。
他翻到《勿忘草》,先没急着读,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期评论。
王蒙写的。王蒙说这篇小说“写法老练,画面干净........”。
还专门提了一句:
“跟沈老比也不差”
汪曾祺把那段评论看了两遍,来劲儿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翻到正文从头读起。
读了几段,筷子停在半空中,花生米夹在筷子尖上,忘了送到嘴里。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感到满意时的习惯表情。
读完了,把杂志合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写法老练,画面干净,确实有恩师之资。
他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名字:徐越。
他回来已有了岁月,但这段时间他把自己的时间都放在了京剧上面,没怎么写文章。
“这个年轻人,笔下有东西。”
总政话剧团宿舍。
一间不大的双人宿舍,两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个老式木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面圆镜子和几瓶雪花膏。
窗户上糊着白纸,透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龚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燕京文艺》,翻到《勿忘草》那页,已经看了半个多钟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周嘉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里面泡着茶,一个里面是白开水。
她把茶递给龚樰,自己喝了一口白开水,凑过来看了一眼龚樰手里的杂志。
“又看哭了?”
周嘉佳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龚樰没说话,把杂志往她那边偏了偏,意思是“你自己看”。
周嘉佳没接杂志,在龚樰旁边坐下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哎,你跟那个徐越,后来联系过没有?”
龚樰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没有。”
“人家文章都发了,你也不恭喜一下?”
“又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恭喜。”
周嘉佳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姐姐式的调侃:
“哎,你看啊,他这文章写得多好,编辑部发了,读者也喜欢。
现在这么一搞,认识他的人就更多了。你就不怕被别人抢了先?”
龚樰终于抬起头,看了周嘉佳一眼。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神里在说“你别胡说八道”。
“你别瞎操心。”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吗?”
周嘉佳把搪瓷缸子往柜子上一搁,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往后仰。
“你是不知道,这年头作家多吃香。
尤其是写得好的作家,那简直是香饽饽。
你不抓紧,有的是人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