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我是心痒痒。”
刘振云把声音放得更低,凑过来,两只手还是扒拉着徐越的胳膊不放:
“你看你,咱们一块儿进的燕大,一块儿上的课,一块儿啃的馒头。
你连馒头都没我吃得多呢,我这条件还比你好点。
怎么你就发了呢?你说我这心里头,它能不跟猫挠似的吗?”
他说着,还真的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胸口,做出一个“心如猫抓”的夸张动作。
徐越看着他,忍着笑。
刘振云这是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发啊!”
刘振云见徐越没接话,干脆把姿态放得更低了。
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一个作揖的样子。
“徐越!徐哥!我也想发啊!你就看在咱们上下铺的兄弟情分上,看在咱们一起饿过肚子的革命友谊上,看在........”
徐越忍住笑缓缓吐出:
“得加钱!”
“你就这点诚意?”
“那你想怎样?”刘振云瞪大了眼睛。
“要不以后你的袜子我帮你洗?。”
刘振云凑过来,继续扒拉着徐越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又明显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是认真的,徐哥。你说你写诗,我写不出来那种东西,有没有别的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
人总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心的话。
“你就给我指条路呗。”
刘振云说,两只手扒拉着徐越的胳膊晃了晃。
“不用那种高级的,低级的也行。只要能发表,能挣到稿费,干什么都行。写什么我都认。”
徐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年代的文学氛围,他是清楚的。
诗歌领域是朦胧诗的天下,北岛的《回答》、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一代人》,这些作品正在用全新的语言冲击着传统的诗歌观念,成为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圣杯。
走在燕园里,十个写诗的至少有八个在模仿那种调子。
可问题是,能写出来的有几个?
他刘振云写得出来吗?
写不出来。
他那张嘴皮子厉害,但落到纸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诗歌这条路,他走不通。
但另一条路呢?
“老刘。”徐越开口了。
“你写不了诗,但你嘴皮子厉害啊。”
刘振云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徐越要说什么。
“你要是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投到别的地方去,肯定能行。”
“投到哪儿?”刘振云问。
徐越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故事会》。”
刘振云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故事会》?”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就是《故事会》。
你上厕所的时候不也爱翻两页吗?那些个故事,说不上多高级,但确实挺抓人的。
门槛低,受众广,稿费虽然不多,但胜在好发。
而且写起来不费脑子,那些民间故事、奇闻异事,七分真三分假,凑吧凑吧就是一篇。”
刘振云的眼珠子开始飞速转动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故事会》?那不是……那不是上厕所看的玩意儿吗?”
徐越打断他,“悄悄地干,谁也不知道是你写的。
要是没成,咱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成了呢?稿费到手”
刘振云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一拍大腿。
“干了!”
他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可以有。我那天上厕所的时候还看到一篇,写得也就那样,我要是改改,肯定能比它强。”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徐越,脸上那股子赖皮劲儿又回来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故事会》。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身后传来刘振云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句含混不清的嘀咕:
“徐哥,你说我用什么笔名好?‘中原一把刀’怎么样?”
徐越没理他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又摊开了本子拿起了笔开始琢磨。
自己上大学是家乡的乡亲们一起凑得路费和鸡蛋,这些都算是自己借的。
金钱虽少意重千金,土里刨食的乡亲们又什么时候能够挣到这份情意呢?
徐越坐在老旧的书桌前,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出了崭新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