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祈唔好学一啲后生仔,一出道就谂住点样抢戏、点样抢镜。戏系唔使抢嘅——你做得好,观众自己会睇到你。做唔好,抢返嚟嘅都系垃圾。”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像是在画两条并行的线。
“我同你嘅戏好简单——你系我外孙,我系你外公。我唔会同你讲大道理,我净系会同你一齐行。
行得耐咗,你就知呢条路要点行。你紧张唔紧要,我会陪你。你出错唔紧要,我会等你。我哋一齐慢慢嚟。”
他说“陪你”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话,是粤语。
但“陪你”这两个字,不管用什么语言说,分量都是一样的。
顾寻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他看着吴孟达——这个从影四十多年的老人,头上还戴着韩子昂的假发,脸上的老年妆只卸了一半,说话的时候眼角那些还没卸干净的皱纹随着表情一动一动,像一棵老树的年轮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不是在说客气话。他说陪,就是真的陪。
“谢谢达叔。”顾寻站起来,对着吴孟达微微鞠了一躬。
“唔使多谢。”吴孟达摆了摆手,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促狭,眼睛眯起来,“你识唔识打麻雀?”
“……麻将?”
“系呀。剧组长,你系男一号,戏份最多、压力最大。
我教你一个减压嘅方法:收咗工,乜都唔谂,打几圈麻雀,食碗云吞面,瞓觉。
天大事,第二日先算。反正地球都就嚟玩完咗,打圈麻雀点嘛?”
郭帆在门口笑出了声,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走过来拍了拍顾寻的肩。
“达哥每到一个剧组都要凑一桌麻将。在《流浪地球》剧组也不例外——道具组已经在休息区后面专门给他支了一张麻将桌。你要是不会打,他可以教你。
反正地下城的戏份拍完之后,冰原外景要等降温才拍,中间有的是时间。”
顾寻嘴角弯了一下。
来之前他以为《流浪地球》的片场会是严肃的、紧张的、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的。但他看到的是一个端着搪瓷杯、头上戴着灰白假发、卸妆卸到一半就开始拉人打麻将的老人,和一个靠在门框上笑得毫无架子的导演。他忽然觉得,接下来这四五个月,应该不会太难熬。
郭帆看了眼手表,站直了身子。“行了,达哥你先卸妆,我带他再去见几个人。光洁今天在B组拍救援队的戏,等会儿收工了过来。
隋凯和屈菁菁也在——他们演Tim和救援队的周倩。
还有Mike隋,就是演那个中澳合资混血儿的——本人比角色还能贫,你等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你们俩都北京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用一种补充说明的语气说:“对了,吴京,他的戏份跟咱是挨不着边儿的,他这个戏份是要等到咱们这个戏份拍完以后才能去拍他的,所以说,你们的见面可能只有在线上,或者等到咱们宣发的时候。不过呢,他也让我跟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你,我很遗憾不能在现场跟你搭戏。但刘培强在天上,刘启在地上——隔着几万公里,本来就不该见面。这种距离感,正好。让他把这种够不着的感觉演出来,就是最好的父子戏。’”
顾寻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流浪地球》概念海报——地球拖着长长的等离子尾迹在宇宙中航行,木星的大红斑在前方沉默地燃烧。
他收回目光,跟着郭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