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的门还半开着，外面走廊里传来场务推器材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又远去了。

郭帆拍了拍顾寻的肩膀，朝休息区最里面那张折叠桌努了努下巴。

“达哥在里头化妆间，刚卸完妆。走，带你去见见咱们的定海神针。”

顾寻跟着郭帆穿过休息区，推开化妆间的门。化妆间不大，两面墙上都挂着镜子，镜前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一个老人正坐在化妆台前面，头上还戴着韩子昂那顶灰白色的假发，脸上的老年妆卸了一半——皱纹还留在眼角和额头上，但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红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正端着一个搪瓷杯喝茶，字迹已经被茶水渍浸得有些模糊了。

吴孟达从镜子里看到郭帆推门进来，把搪瓷杯放在化妆台上，转过椅子。

他的动作不快——六十五岁的人了，转身的时候先用手撑着椅子扶手，再慢慢把身体转过来。

但他的眼睛很快，目光在顾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但眼睛本身是亮的，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

“哦——刘启来咗。”

他的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尾音往上扬了一下。

他站起来，伸出手，“吴孟达，叫我达叔就好。唔好叫爷爷，叫老晒。”

顾寻上前一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达哥好。我是顾寻。”

吴孟达的手干燥温暖，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老年斑，虎口处的皮肤有些粗糙，但握手的力道很实。

他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把整个人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头对郭帆说了一句粤语：“呢个仔生得几靓仔喔。”

郭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了一下，没翻译。

吴孟达重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顾寻找个位置坐下。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像是两个人在片场休息时随口闲聊。“你之前拍过咩戏？”

“刚拍完?中国药神》过来的，不过不是主角。”

“《药神》——嗰个？”吴孟达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放下搪瓷杯，“同徐峥搭戏？”

“对。徐老师主角，我是个配角。”

吴孟达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顾寻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莫讲什么主角不主角，配角不配角的哦，我就从来没有演过主角嘛，有什么的呀？”

顾寻愣了一下。他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怕这个头点得太重会显得不够谦虚。“我知道的每一个角色都是他自己的主角，我们只要负责演好角色就好了。”

吴孟达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但更认真的语气开口。“佢写得啱。我拍咗四十几年戏，乜嘢类型都拍过——喜剧、悲剧、动作、武侠、科幻。你知唔知我拍戏有咩体会？”

“请您指点。”

“演戏唔系要证明你叻过其他人，系要证明你演嘅嗰个人真系活过。”

吴孟达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嚼过一遍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