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剧组的收工结束已经是深夜。

顾寻卸了妆，把脸上那层暗色粉底洗干净，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那条黑色直筒裤。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干净的脸。

颧骨下方的淤青已经消了，额头上那道被集装箱磕出来的红印也只剩一圈极淡的轮廓。

黄毛从他身上走吗？不确定，但一定留下了一张比刚进组时更瘦、更黑、但眼神更沉的脸。

手机震了。徐峥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老地方，南京鸭庄。别磨蹭。”

南京鸭庄是剧组在南京的固定据点，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烤鸭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操着一口改不掉的口音，每次看到他们来就自动把最里面的包间留出来。

顾寻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上菜了，南京烤鸭正在浇卤。

徐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碗，看见顾寻进来，抬了抬下巴。

文牧野和宁浩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几碗鸭血粉丝汤，还有两瓶开了盖的啤酒。

“坐。”宁浩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了踢。

顾寻坐下。

徐峥拿起啤酒瓶给他倒了小半杯，顾寻端起杯子想喝，徐峥伸手把杯口按住了。

“不对，你还没成年，别喝了。算了，抿一口吧，毕竟是你杀青。”

顾寻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涩的，带一点麦芽发酵后的微甜。

“杀青了，轻松不？”宁浩把鸭舌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夹了一片烤鸭放进嘴里，“我要是你，我就恨不得疯玩儿个两天。”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知道？你要说轻松吗？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轻松，反而更觉得是空虚。我感觉我在剥离彭浩这个人物。”

“这玩意儿都一样”宁浩拿起一个糖饼，端起一碗粉丝汤。他今晚没喝酒。“拍电影嘛，说白了就是让一个个假的人活一次，活一次就够了，活太多次就吓人了。你是顾寻，不是彭浩，你记住这就对了。”

文牧野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用手掌贴着杯壁暖了暖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拍过很多演员，有的天赋很好，有的经验很足，但像你这样的不多。你不演，你在活。你把彭浩的魂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把他的笑、他的狠、他的沉默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体里刨出来给我们看。试镜那天你穿着工装棉服进来，我当时想，这孩子挺用心的，知道从服装上靠近角色。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用心，是本能。你本能地知道彭浩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穿什么衣服，他走路什么姿势，他抽烟怎么夹手指，他喂猫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些不是我能教你的，是你自己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彭浩这个角色是你活出来的，不是我导出来的。

以后不管拍什么戏，保持这种状态——别演，去活。导演只能给你方向和节奏，角色的血肉是你自己填进去的。”

顾寻站起身端起茶杯对着文牧野敬了一下。他不会说漂亮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漂亮话都重。

徐峥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时不时用公筷夹菜，把菜夹到顾寻碗里。他夹菜的动作跟程勇给吕受益夹菜时一模一样——不声不响，筷子一伸一缩，肉就落在了对方碗里。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用一种长辈看小孩的眼神看着顾寻。

“我拍了很多年戏，见过太多年轻演员，有些人一炮而红然后没了声音，有些人默默无闻很多年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