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卓从远处走回来,高跟鞋换成了棉拖鞋,刚才那段拍完她就换了鞋。
“小朋友可以啊。”她说,“顾一条名不虚传啊。”
因为顾寻在剧组里的戏,经常是一条就过,哪怕不是一条过,也是保一条。所以说剧组给起了个外号‘顾一条’。
顾寻笑了笑。他其实没有刻意设计什么动作,只是觉得彭浩不会抬头——他跟刘思慧不熟,又蹲在路边吃东西,来了个人先避开,也不用特意会话。放了瓶水说了句话,他没必要去看是谁,看了也没用。就这么简单。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寻在房车里做化学卷子。化学比物理烦一点,有机推断题绕来绕去,一个苯环上挂了三个取代基,问它是什么结构。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第四遍才画明白,正准备往卷子上誊答案,车门被敲了两下。
文牧野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的通告单。“下午的戏加了半场,你跟我来一下。”
顾寻放下笔,跟着文牧野走到片场旁边的一个空房间里。
屋里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小电视和一台DVD播放机。
文牧野把一张光盘放进机器里,电视屏幕上跳出一段画面——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片,画面粗糙,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你看看这个人。”文牧野说。
顾寻盯着屏幕。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没有动过,就那么坐着。但你看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那种‘不动’里面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比大喊大叫还要有力。
“这是德尼罗在《愤怒的公牛》里的一场戏。”文牧野说。“你看他全程没动,但你一点都不会觉得他‘什么都没演’。你再拍彭浩的时候,可以想一想这个画面。彭浩的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他心里装着一堆人,只是不说。”
顾寻把那段画面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看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个男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看到了之后就再也忽略不掉了。
那种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忍。
“谢谢导演。”顾寻说。
文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下午加的半场戏是彭浩一个人在屠宰场的空镜头。时间线在程勇选择不干了之后。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就是彭浩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远处。这场戏是文牧野临时加的,他说他看了上午拍摄的回放,觉得需要一段彭浩独处的画面作为情绪过渡。
化妆师李哥过来给顾寻补了妆,往他嘴角加了一道细细的干裂纹理,手指上又添了几处油彩。
“这烟假的,别真吸进去。”
他把一根道具烟夹在顾寻的手指间。
顾寻坐在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时间和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远处的天空是灰色的,南京冬天的那种灰,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上方,像是随时要落雨又一直落不下来。
“开始。”
顾寻把烟送到嘴边,叼着,没点燃。他看着远处——厂房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再远一点是高架桥,桥上有车来来往往,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彭浩在看什么呢?
他应该什么都没看。就是坐着,一个人,时间长了,眼睛随便找个地方搁着。脑子也不转,空着,像一口干了底的井。
顾寻就那么坐着。一只麻雀从头顶飞过,扑棱棱地落在不远处的铁架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风把台阶上的枯叶卷起来,打了两个旋,落在他脚边。
他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间的道具烟都快从指缝里滑出来了,他动了动手指把它夹紧,然后忽然意识到导演还没喊卡。
他也没动。
继续坐着,继续看着远处。
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这次落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离他不到一米,歪着头,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顾寻没看它,但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小小的、温热的、活的,在他身边。
麻雀跳了两下,啄了啄台阶缝隙里的什么东西,又飞走了。
“卡。”
文牧野喊卡的声音比平时晚了半拍。顾寻转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文牧野站在那儿,低着头在看回放,没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是往下压着的,但眼睛是亮的。
“这条留着,”文牧野说,“这麻雀太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