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非在围读的时候就说过,专业的影视烟雾设备租金一天要好几千,还要配专门的操作师。
剧组的预算已经超支了,连群演都从五个砍到两个,盒饭的标准也从三菜一汤降到了一荤一素。
胡波跟周正非在会议室里算了两天账,在经过张宇的同意后,最后做出的决定是——用废旧轮胎。
汽修厂收来的旧轮胎,一条只要二十块钱。
点着了之后黑烟浓得像墨汁,视觉效果比专业烟雾更逼真,因为那是真的烟——是真的橡胶燃烧产生的有毒气体。
道具组老师傅说以前在老剧组也这么干过,只要通风好、演员站上风口,问题不大。
问题确实不大。至少第一条拍完之后,看起来问题不大。
下午两点,一切就绪。
饭馆的窗户全打开了,后门也开着,穿堂风把馆子里积了半年的油烟味吹散了些。厨房的灶台上架了一口空锅,火源设在灶台后面的杂物堆里——几个废旧纸箱和半张破棉被,浇了一点酒精。
轮胎摆在厨房门口,一共两条,道具组说烧起来之后烟雾效果绝对够。
“张哥,等下你从门口冲进来,先推女友出去——女友是替身,不用管她,推完就折回来进厨房。
厨房里有个假人,你把它扛起来往外跑。注意走位——进厨房的时候从左边走,右边有轮胎,烟最大的地方。跑的时候低头,别吸太多烟。”
张宇穿着于城那件旧夹克,站在饭馆门口听胡波讲走位。
他的妆已经化好了——脸上抹了一层薄灰,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上一场戏留下的。
胡波说这场戏是于城在全片里最狼狈也最干净的一场——狼狈是被火烧被烟熏,干净是他终于不用躲了。
“知道了。”
“各部门准备。”
饭馆里只剩下剧组的人了。监视器架在门口的折叠桌上,摄影机扛在摄影师肩上。道具组检查了灭火器和水桶的位置,周正非把防火毯叠好放在手边。
“开始。”
于城和前女友坐在靠窗的小方桌前。桌上放着两碗羊肉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花凝在碗沿上。
两个人都没动筷子,女人低着头看手机,于城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塞满了菜。于城的眼睛跟着那辆电动车走了几步,然后收回来,落在女人脸上。
“吃吧,凉了。”
“我不饿。”
“那打包。”
“每次吃饭都说打包,你有完没完。”
于城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
这个动作不是剧本上的,是他自己加的——于城这个人,纸巾不在手边的时候就用袖子,他不在乎好不好看。
厨房里的火就是从这时候烧起来的。
先是灶台后面的杂物堆冒出了几缕白烟,然后火苗窜起来,舔到了纸箱的边角。
火焰不大,但轮胎一遇火就开始冒烟。黑色的烟雾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浓得像有人把墨汁泼进了空气里。烟雾沿着天花板往下压,不到十秒就漫过了厨房门框。
于城站起来。他绕过桌子,一把拽住朱颜曼滋的手腕把她往门口推。女人尖叫了一声——不是台词,是真的被烟呛了一下——踉跄着撞开了玻璃门。
“跑,别回来。”
然后他转身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了。轮胎烧出来的烟不是白的,是黑的,像沥青在空气里融化之后蒸出来的颜色。
橡胶燃烧的气味刺鼻呛人,闻进去像有人用钢丝球刮你的鼻腔。张宇在浓烟里摸索着往前走,眼睛被熏得眯成一条缝,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摸到那个假人,弯腰抓住它的胳膊,扛上肩膀,转身往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