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楼道口,摄像组在调整机位,场务在做最后的清场。胡波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画面里是楼道昏暗的光线和斑驳的墙壁。
“各部门准备。”
“摄影OK。”
“灯光OK。”
“录音OK。”
“开机。”
没有打板。没有“三二一action”。胡波不喜欢这些。他只是安静了几秒,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那个少年站在楼道口,低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然后他说:“走。”
顾寻走进楼道。
声控灯没有亮。楼道里很暗,只有从楼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出几道裂纹。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一个刚挨完打的人身体的慢。肩膀往前收着,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他抬手拉了一下书包带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抬手这个动作本身都会牵到哪块淤青。
上了三级台阶,他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走到这里忽然忘了自己在往哪儿走。
然后继续往上走。二楼拐角处堆着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车筐里塞满了旧报纸。他侧身绕过去,肩膀擦过墙壁,蹭下一小片墙皮。
到三楼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站住了。没有马上掏钥匙。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门上的猫眼。猫眼是黑的,里面没有光。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慢慢伸到书包侧兜里摸钥匙。
他突然侧了一下头,是肾上腺素退掉之后身体开始感觉到疼。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偏了一下,没插进去。他又试了一次,进去了。但没有马上拧。他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监视器后面的胡波盯着画面,手指按在嘴唇上,没有喊停。
三秒。五秒。八秒。顾寻把钥匙往锁孔里又推了半寸,拧开。门推开一条缝,屋里是黑的。他走进黑暗里,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胡波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卡。”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尾音在抖——不是紧张,是一个导演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他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的画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楼道里的灯全亮了——不是声控灯,是剧组架的那盏补光灯,灯光师把它调到了最大。
所有人都在等胡波说话。胡波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把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只是把刚才那一条拉回去重新播放。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静止了八秒钟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耳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第一场,第一条,过。”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周正非带头鼓了两下掌。不是热闹的鼓掌——是几个人的手心碰手心的声音,干巴巴的,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有人低声说了句“开门红”。李从喜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保温杯,没有鼓掌,但是看着顾寻的眼神变了。
他见过太多新人——第一场戏紧张到同手同脚的、台词念成浆糊的、演完之后冲到厕所吐的。这个孩子没有。他刚才那八秒静止不是演出来的,是自己活出来的。
顾寻从楼道里走出来,化妆师给他补妆,场务递了瓶矿泉水。
胡波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演得好”。
只说了一句话“这个角色,换不了别人。”
话很短,不够当鼓励,也不够当表扬——那是一个导演看着自己的男主角,觉得今天开机是对的。

